應該是正堂東邊第三個。”林霧說，“我進來的時候看過了。”
石頭跌跌撞撞地跑過去。
他在那裡跪了很久。
林霧沒有過去。她站在車後頭，把鏊子上的油刮乾淨，把麵盆洗了，把爐子的火壓小。
翠翠醒過來的時候，她正在收攤。
“林娘子。”
“嗯。”
“我們，出來了？”
“出來了。”
翠翠站在那兒，看著滿院子的荒草和塌了的屋頂，滿目茫然。
她說：“那表小姐呢？”
林霧沒有回答。
翠翠的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我知道了。”她紅著眼圈。
謝雲衣是最後一個。
他從後花園那個方向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西斜了。
那一身大紅喜服還穿著，髒了，破了，下擺撕了一大條，隻剩一隻鞋。他的頭髮散了，臉上全是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過荒草。
老道跟在他後麵，背著破竹箱，拂塵搭在肩上。
謝雲衣走到正堂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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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滿地的人。
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看得很仔細，看了好久。看到最後，他在一個中年男人身邊蹲下來，伸手替那個人把散在臉上的頭髮輕輕撥開。
那是他爹。
他獃獃地跪在那兒，沒有哭。
過了一會兒，他才站起來，轉過身，朝老道深深地跪了下去。
“先生。”
“誒。”
“我跟您走。”
老道看著他。
“跟我走做什麼？”
“……我不知道。”謝雲衣淒笑著，眼底儘是痛楚，“我什麼都不知道了。我以為我什麼都知道，我把這府裡上上下下都算計到了，我算了三年——”
他的聲音在這裡不受控製地斷了一下。
“到頭來，我什麼都沒算著。”
老道嘆了口氣。
他伸出手，在謝雲衣頭頂上按了按，就跟在喜堂裡那一下一樣。
“起來吧。”
“跟我走可以。”他說，“可有一樣，我先跟你說明白。”
“您說。”
“出了這個門，你別指望能忘。”老道說，“忘不掉的。你走到八十歲，還是記得清清楚楚——她多高，她笑起來什麼樣，她死那三天你在做什麼。”
“一樣都忘不掉。”
謝雲衣的眼神黯淡又哀慟，表情無比悲傷，他自言自語道，像在問自己又像在問天地。
“是啊，忘不掉。那我還能幹什麼呢。”
“走出去看看。”老道望著這家破人亡的年輕人，悠悠嘆了口氣。
“天底下的事，你才看了這麼一座宅子。你在這一座宅子裡頭，把這輩子的賬都算完了，把心氣也耗完了，你覺得這就到頭了？”
“到不了頭。”
“外頭還有山，還有河，還有人。有比你慘的，有比你癡的，有比你死心眼的。你去看看。”
“看多了，你還是難受。”
老道笑得跟個憨厚的鄉下老頭一樣，他一搖拂塵。
“可你走得動了。”
謝雲衣跪在老道麵前，合上雙掌，閉著眼重重地朝他磕了三個響頭。
一顆眼淚從他眼角劃下來，滴到塵土裡，最後消失不見。
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見了林霧的身影。
她在廊下收攤，正把擋闆往車上裝。
謝雲衣走過去。
“林娘子。”
“少爺。”
“別叫我少爺了。”他扯了扯嘴角，那不太算是個笑，“謝府早就沒有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枕頭。
青瓷的，不大，兩頭微微翹起，釉色是那種舊舊的月白，上頭有一道細細的冰裂紋。
“這個給你。”
林霧沒有伸手。
“我不要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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