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綠豆湯的碗林霧把那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接了過來。
紙幣是溫的。捏了太久，捏出了汗，邊角軟得像布。
“五六分鐘。”她說，“您坐會兒？”
“不用不用，我站著就行。”李娟往後退了半步，又停住，“我站這兒不礙事吧？”
“不礙事。”
以車為圓心三步。她剛好站在裡麵。
林霧低下頭，舀了一勺麵糊倒在煎闆上，竹蜻蜓一轉，攤成一個圓。
【本次交易進入營業保護範圍。】
那行提示浮出來的時候，她的手很穩。
她已經在兩個副本裡靠這條規則活過來了：交易期間，買賣雙方受保護。這是她敢跟任何東西打交道的底氣——但那底氣有一個前提，就是她得知道自己在跟什麼打交道。
麵糊在煎闆上發出細密的響聲。
她一邊翻，一邊看。
李娟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兩隻手垂著，手指在圍裙上無意識地撚。她看著煎闆，看得很專註，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一件很稀罕的東西。
“這個……是自己和的麵嗎？”她忽然問。
“嗯。今天早上和的。”
“用的什麼麵？”
“高筋粉摻一點玉米麵。”
“那要醒多久？”
林霧擡眼看了她一下。
“兩個小時。”
“哦，”李娟點點頭，顯得很認真，“兩個小時。”
她像是把這個數字記住了。
“李姐做飯很好吧。”
“我不行。”李娟笑了笑，“我做了十幾年，還是做不好。我婆婆說我笨。”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一點委屈都沒有，就像在說“今天有點熱”。
“她說得對，”李娟接著說，“我沒念過多少書，腦子是笨。”
林霧把雞蛋磕在餅上，攤開。
“您手上的傷挺多。”
李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發現似的，把手往圍裙下麵藏了藏。
“做飯嘛。”她說，“哪有不燙的，再說難免磕磕碰碰的。”
“疼嗎。”
“啊？”
“我說，燙的時候疼嗎。”
李娟愣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林霧，臉上那個笑掛了一半，就那麼停在那兒。
有那麼兩三秒鐘，她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種東西。林霧說不清那是什麼——不是委屈，不是難過，不是感激。那更像是……一個人在很深的水底下，忽然聽見有人在水麵上喊了她的名字，而她已經很久沒有聽見過自己的名字了。
那東西一閃就沒了。
“疼一下就好了。”李娟重新笑起來，笑得眼角全是紋，“疼一下，菜就熟了嘛。”
林霧把餅捲起來，用紙包好，遞過去。
“七塊。找您三塊。”
李娟接過餅，兩隻手捧著，捧得很穩。她把找回的三塊錢塞進圍裙口袋，轉身要走。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林霧看見了她的影子。
小區門口的路燈在她們側後方，光是斜著打過來的。李娟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水泥地上，頭在前，身子在後。
那影子很正常。
一個瘦削的、微微駝背的、係著圍裙的中年女人的影子。
隻有一處不正常。
影子的頭髮，是散著的。
長的，一直垂到肩胛骨以下，隨著走路的動作，在水泥地上很輕地盪。
林霧擡起眼，看向李娟本人。
那把稀疏乾枯的頭髮緊緊地紮在腦後，用一根最便宜的黑色發圈——那根發圈斷過，斷口打了個結，接上繼續用。
紮得一絲不亂。
一根都沒有散下來。
李娟走出去七八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妹子啊。”
“嗯？”
“你以後……天天都在這兒擺攤嗎？”
林霧看著她。
“天天都在。”
李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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