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九點半，林霧去敲了602的門。
敲了三下，裡麵沒動靜。她又敲了三下。
“是我。502的。”
門開了一條縫，鏈子掛著。周越的半張臉擠在縫裡，眼睛通紅。
“你來幹什麼？”
“你把湯拿進去了嗎？”
周越的臉抽了一下。
“拿了。”他的聲音很虛，“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倒了怕她知道，喝了我不敢喝，我就……我就放桌上了。”
“那就放著。”林霧說，“明早連碗一起還回去，理由你自己想，但一定要跟她說好喝。”
“就這樣？”
“就這樣。”
鏈子鬆開了。
屋裡一股泡麵味。桌上擺著那隻白瓷碗，綠豆湯已經涼透了，表麵都凝固了。周越屋裡的燈全開著，六樓一共兩個燈泡，他把檯燈手電筒也都點著了，亮得刺眼。
“我今晚會死嗎？”他問。
“我不知道。”
周越一下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插進頭髮裡，又滑下來捂住自己的臉。
“我就說了幾句話啊。”他的聲音悶在手掌裡，“我說的哪句不對？她兒子推人，她婆婆罵她，她天天被那一家子當牲口使……我不能說嗎？我看見了我不能說嗎？”
“你當然能說了。”
周越擡起頭。
“而且你說的每一句都對。”林霧語重心長，“但這不是對錯的事啊！”
“那是什麼事？”
“是你捅了她的窩。”
林霧把車幫上那塊擋闆卸下來。她是拖著車上來的——五樓到六樓半，一層半樓梯，車輪“咯噔咯噔”地磕上來。
“她這十幾年，是靠一句話活著的。”林霧有些無奈，“這一家人再怎麼樣，那也是她的家，她是為這個家好。這句話是她的地基。”
“你今天當著一樓道人的麵，把這句話推了一下。”
周越怔怔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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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訴她：你兒子是個禍害，你婆婆在磋磨你，你男人不是東西。你告訴她，她這十幾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錯的。”
“你要她怎麼辦？”
屋裡靜了一會兒。
隻有冰箱在牆角嗡嗡地響。
“那……那我該怎麼辦。”周越的聲音已經不成樣子了。
林霧把煎闆架上，點了火。
“我有一個辦法，能讓你今天晚上不應聲。”
“什麼辦法？”
“七塊。”
周越“騰”地站起來。
“你——”
“七塊錢一份卷餅。”林霧及時截斷，“要辣嗎？”
“你現在跟我要錢？"周越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我今天晚上就要死了，你還在這兒做買賣？我都要死了！”
“所以才要買。”
“什麼？！”
林霧把麵糊倒在煎闆上，竹蜻蜓一轉，攤成一個圓。
“我不是在賣你辦法。”她說，“辦法我下午在樹蔭底下已經白送過一遍了，你也在場，你自己沒聽進去。”
周越張著嘴。
“我賣的是這一份餅。”林霧低頭做著卷餅，“你付了錢，我給你餅，這筆買賣就成了。成了以後，我這本冊子上，就有你一行字。”
她擡起眼睛，望著周越。
“有字的人，我看得見。”
火苗舔著煎闆底下，把她半張臉熱得發紅。
周越什麼都沒聽懂，但他掏出了手機。
【交易達成】
【今日指標進度：20 / 20 】
她在他屋裡待了二十分鐘。
凈水兩瓶，一瓶給他，一瓶她自己帶著。林霧把含水那件事從頭到尾講了三遍，講到周越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為止。
“記住三件事。”她最後說，“第一，水在嘴裡就不許咽，含到天亮。”
“第二，你不能聽。你越聽越對得上。你就在心裡數數，從一數到一千，數錯了從頭來。”
“第三——”
她停了一下。
“它會叫你的名字。”
周越的臉白了。
“它不認識你。”林霧嚴肅地說，“它是在試。它會一個一個地試，閨女、兄弟、小周、越越、兒子。它有的是時間，它一夜能試幾十個。”
“總有一個能讓你想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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