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們家的事秦家的餐桌是一張老式的方桌，四條腿，桌麵上貼著一層塑料膜，膜的邊角翹起來了。
林霧坐下的時候，數了一遍碗筷。
六副。
秦建業坐在主位。六十齣頭，穿著白背心，頭髮梳得很整齊，戴一副老花鏡。他從進屋起就在陽台上侍弄一盆蘭花，飯開了才慢慢踱進來，坐下之前先把老花鏡摘了，用衣角擦了擦。
張梅坐他旁邊。剝了好多橘子，橘子皮堆在茶幾上，堆成一座小山，還混著一些瓜子殼。她一坐下就開始挑，用筷子戳著那盤紅燒肉：“這肉又沒燉爛，我牙不好你不知道啊？”
“知道了媽。”李娟從廚房應了一聲，“我明天多燉半個鐘頭。”
“燉爛了沒嚼頭。”張梅不耐煩地說。
李娟又“哎”了一聲。
秦大誌最後一個上桌。他剛洗完澡，頭髮濕著，穿著大褲衩，一屁股坐下就開了一瓶啤酒。
秦小明的位置在桌角，他沒有坐——他端著碗蹲在電視機前，手機架在膝蓋上，一邊扒飯一邊打遊戲。飯粒掉在沙發上，掉在地毯上，也沒有人說他。
“小明，上桌吃。”李娟從廚房探出頭。
“我馬上就打完了！”
“那你別把湯灑了。”
她說完就縮回廚房去了，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第五副碗筷是林霧的。
第六副擺在最靠裡的那個位置，正對著陽台。
那個位置沒有人。
李娟一頓飯都沒有坐下。
她在廚房和餐桌之間來回跑，端菜，添飯，拿醋，去拿秦小明忽然要喝的可樂。桌上誰的碗空了她第一個看見，搶在人開口之前就接過去盛。
“哎，這個是小林，樓下賣卷餅的。”她一邊給林霧夾菜一邊說，聲音裡有一點林霧聽不出來源的驕傲，“人家會照相。今天給我照了一張。”
“照相？”秦大誌擡起頭，上下打量了林霧一眼，“就那個擺攤的？”
“人家生意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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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餅能有什麼生意？”秦大誌不以為然地灌了一口啤酒，“我跟你說，做小買賣沒前途，你得懂行情，得會算啊。我們廠裡的事，那都是賬麵上的功夫——”
他開始喋喋不休地講。
從廠裡的採購講到人情世故，從人情世故講到年輕人不懂事，一口一個“我跟你說”，一句一個“你這個年紀還不懂”。中間張梅打斷了他兩次，一次是嫌湯鹹，一次是說秦小明的校服領子該洗了。
“洗了。”李娟在廚房裡應。
“洗了怎麼還是黃的？”
“應該是穿舊了。”
“我看是你沒搓！”張梅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我年輕的時候一個人帶三個孩子，衣服洗得雪白。現在的人啊，就是懶。”
秦建業在這時候咳嗽了一聲。
“行了，客人看著呢。”他說，“吃飯。”
張梅哼了一聲，低頭喝湯。
秦建業轉向林霧，語氣一下子和緩了：“小姑娘別見怪，我們家你嬸子就是嘴直，心眼不壞。”
然後他又轉向廚房的方向，提高了一點聲音：
“娟啊，明天記得給小明多做兩個菜，孩子正長身體。”
“知道了爸。”
他說完，重新戴上老花鏡，夾了一筷子魚。
這就是他今天晚上說的全部的話。
“李姐。”林霧開口了。
“哎，小林你吃口魚吧，那個魚刺少。”
“這一副碗筷，”林霧指了指最裡麵那個位置，“是給誰留的？”
桌上安靜了一秒。
秦大誌擡頭看了一眼，“哦”了一聲，又低下頭。
李娟從廚房出來，圍裙上全是水。她順著林霧指的方向看過去，看了一眼那副碗筷。
然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哦，那是我的。”
“我最近老忘事。”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怕自己一忙起來忘了吃，就先擺上。擺上就記得了。”
“那您現在吃啊。”
“一會兒吃。”李娟說，“你們先吃吧，不用等我。”
那副碗筷從頭到尾沒有人動。
一頓飯吃完，它還是乾乾淨淨的，碗口朝上，筷子並得整整齊齊，兩根一樣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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