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顯影第四天，林霧在攤子上架了一台相機。
那是一台舊的、方頭方腦的膠片相機，皮革護套磨得發亮，鏡頭上有一道擦不掉的劃痕。在這個位麵裡，它看上去就是文藝青年從二手市場淘來的玩意兒。
她把它架在車頭上，對著煎闆。
“喲，還拍照呢？”吳大爺來買餅的時候看見了。
“準備髮網上，”林霧點點頭，“人家看著好看才來買。”
“嘖嘖，還是你們年輕人會做生意。”
【蔡司摺疊相機 · 剩餘次數 12】
她等了一天。
傍晚六點四十，李娟從小區裡出來了。
圍裙沒解，塑料拖鞋，手裡捏著一張十塊錢，捏得皺皺巴巴。這是她這四天第三次來買餅。
“老闆。”
“李姐來了啊。”林霧一邊和麵一邊說，“幫個忙行嗎？”
“哎，你說。”
“我打算拍張照片，髮網上做宣傳。得有個客人站著才像樣。”林霧指了指車前那塊地方，“您站那兒，我拍一張。”
李娟愣住了。
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擦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我這樣子……”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我這一身油煙味兒，頭髮也沒梳。”
“就拍個背影和側臉。”林霧說，“不拍臉。”
“那……那行。”
她走過去站好，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肩膀綳得筆直，像小學生排隊照相。李娟大概很久沒照過相了，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最後抓住了自己的圍裙帶子。
林霧舉起相機。
鏡頭裡，李娟站在那兒，路燈的光從她側後方打過來，把她整個人鑲了一道很淡的邊。
她在笑。
不是那種應付的笑。是那種一個人被邀請了、被需要了、被當成一個人看的時候，忍不住的、有點局促的笑。
哢嚓。
【蔡司摺疊相機 · 剩餘次數 11】
照片是在她手心裡慢慢浮出來的。
先是深淺，然後是輪廓，然後是細節。
林霧把它舉到眼前。
照片上是李娟。
碎花短袖，圍裙，塑料拖鞋，抓著圍裙帶子的手，肩膀綳得筆直。背後是小區大門，是自行車棚，是那盞昏黃的路燈。
一模一樣。
沒有第二個影子。沒有多出來的手。沒有血。沒有臉下麵的另一張臉。
就是一個三十五歲的、瘦削的、疲憊的中年婦女，站在一個賣卷餅的攤子前麵。
林霧拿著那張照片，在車後麵站了很久。
這台相機顯的是本相。
她在民國的烏涇鎮用它照過一口井，井裡顯出了不該有的東西。她在謝府用它照過一園子花，花全謝了。
現在她用它照了李娟。
照出來的還是李娟。
也就是說——
白天的這個人，不是假的。
她低頭看著照片上那個局促的笑。
不是偽裝，不是障眼法，不是什麼東西套著人皮在演。這個會哭著刷血跡的、會給警察端水的、會掏錢賠孩子醫藥費的女人，是真的。
一個人可以恨到骨頭縫裡，同時真心覺得自己是在愛。
這兩件事在她身上不打架。
林霧把照片翻過來，又翻回去。
她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有一處不對。
李娟的眼睛是閉著的。
不是眨眼那種閉——那種閉眼會有睫毛的虛影，會有嘴角來不及跟上的僵硬。照片上這雙眼睛閉得平平靜靜，眼皮鬆弛，睫毛安安穩穩地垂著。
是一個人睡著了的那種閉。
而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林霧看得清清楚楚：
她睜著眼睛，在笑。
林霧把照片湊到路燈底下，又看了一遍。
不是曝光的問題。背景清清楚楚，連自行車棚鐵皮上的銹斑都拍出來了。這台相機她用過二十次，沒出過一次錯。
相機沒錯。
那就是這個人有問題。
她試著往下想了一步：什麼樣的人，本相裡是閉著眼睛的。
一個不看的人。
一個把眼睛閉上、閉了很多年、閉到連本相都睜不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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