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李家灣星期三下午四點二十，樹蔭底下。
林霧把顧客名錄從袖子裡取出來，放在膝蓋上。
趙啟年看著那本冊子，沒有立刻伸手。
“看吧，我說話算話。”林霧說。
她把冊子轉過去，推到他麵前。
趙啟年接過來，低下頭。
他翻開第一頁，看得很慢，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又從最後一行看回第一行。
看了大概幾分鐘。
“夠了。”
“你看出什麼了？”
“我看出你這本冊子記的不是人。”趙啟年說不上是什麼心情，“是買賣。”
“隻要那筆買賣成了——錢貨兩清，你情我願——名字就上去了。名字上去了，它就認。它認了，人死了它就劃一道。”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像是剛碰過什麼燙的東西。
“我那個隊友，她從來沒跟人做過一筆買賣。”
“她進了六個副本，救過人，墊過背，還替我擋過一下。”
“沒有一次收過錢。”
樹蔭底下很靜。
“所以她不在任何一張單子上，是我僥倖了。”趙啟年苦澀地笑了。
他站起來，把傘袋往肩上一掛。
“你那個村，叫什麼來著。”
“李家灣。”
趙啟年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
“常陽市底下，青山縣，紅旗鄉。”林霧把手機遞過去，“地圖上有。開車兩個半鐘頭。”
“你要去？”
“……出不去。”林霧翻了個白眼。
副本的邊界她試過了。第五天她推著車走到青雲路的路口，往東走了大概八百米，路開始重複——同一個報刊亭，同一個紅綠燈，同一個正在掃地的環衛工，走三遍就繞回小區門口。
“那你查這個幹什麼。”
“打電話。”
第一通電話是林霧打的。
她用手機查了李家灣的村委會號碼，打過去，響了十七聲才有人接。
“喂？”
“您好，我找李家灣的一戶人家。戶主姓李。”
“我們村這一半都姓李，你找哪個？”
“這家人有個女兒十六年前嫁到常陽市了，她還有個妹妹，叫李蘭草。”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你找李有德家啊？”
“李有德是……”
“娟兒她爸。”那人說，“老頭子前年沒了。你找他家幹什麼？”
林霧的手指在案闆上敲了一下。
娟兒。
對上了。
“我是他大女兒的鄰居。”她說，“有點事想找家裡人說一聲。”
“哦哦哦，你等著，我去喊他兒子。”
電話擱在了桌上，“咚”的一聲。
林霧聽見那頭有雞叫，有人踩著水泥地走遠，有個女人在罵什麼。等了大概四分鐘，腳步聲回來了。
“喂？”
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一點不耐煩。
“你是李娟她哥？”
“我是。”
“我姓林，是您妹妹的鄰居。她在常陽市青雲路幸福小區。”
“哦。”
就一個“哦”。
林霧等了兩秒，那頭沒有下文。
“您知道她住哪兒嗎？”
“不知道。”男人說，“她嫁出去十六年了，我上哪兒知道去。”
“這十六年，她回去過嗎？”
“回什麼回。”男人的聲音裡有一點不耐煩，“她走的時候我媽就跟她說清楚了，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家裡地方小，住不下。”
“她給家裡寄過錢嗎？”
“寄過兩回。”男人說得很快，“頭兩年，一回兩百，一回一百五。後來就沒了。”
頭兩年。
一回兩百，一回一百五。
一個剛嫁人、被婆婆磋磨、連自己一件衣服都捨不得買的女人，往一個把她趕出去的家裡，寄過三百五十塊錢。
“後來為什麼沒了？”
“我怎麼知道。”男人冷笑一聲，“沒良心唄。”
林霧把煎闆上的火關了。
“我再問一句。”她說，“她嫁過來的時候，彩禮多少。”
那頭靜了兩秒。
“你問這個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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