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一個不加辣的煎闆上的火關了，鐵麵還是燙的，熱氣一波一波往上翻。
林霧把手機放下，扣在案闆上。
“李姐要吃餅嗎？”
“我問你話呢。”
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李娟自己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有這樣跟人說過話。
她這十六年裡跟所有人說話都是那個調子——軟的，往下壓的，隨時準備把自己收回去的。而剛才那五個字，是直的，硬的，從喉嚨裡直接出來的。
她像是被自己嚇著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李娟馬上說，手在圍裙上擦，“我就是……聽見你說‘李家灣’。”
“嗯。”
“那是……”李娟頓了頓，“那是我們村的名字。”
林霧看著她。
這是她第一次承認自己有一個村。
十一天了。李娟說過“我沒有娘家”，說過“我十九歲嫁過來的”，說過“家裡地方小住不下”。
但從來沒有說過那個地方叫什麼。
一個人可以不認自己的家，但她記得那個地名。地名比人硬——房子會拆，人會死，情會淡，地名不會。
李娟站在車前三步的地方，兩隻手垂著。她的眼睛在動，從林霧的臉看到那部扣在案闆上的手機，又看回來。
那不是審問的眼神。
那是一個人站在一扇門外麵，不確定要不要敲的眼神。
林霧從盆裡舀了一勺麵糊。
“我給您做個餅。”
“我不吃——”
“七塊。”林霧說，“您給錢，我做餅。做完了咱們說話。”
李娟站在那兒。
她張了張嘴，最後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張十塊錢，放在案闆上。
【交易達成】
【本次交易進入營業保護範圍。】
麵糊倒下去，煎闆上的氣騰起來了。
“我在找一個人。”林霧說。
“找誰？”
“李蘭草。”
熱氣從兩個人中間升上去。
李娟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林霧這輩子沒見過。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也不是被戳穿的慌亂。
那是空的。
她的眉頭皺起來，是那種一個人努力去想一件事、卻發現腦子裡那個地方什麼都沒有的皺。
她的眼睛在動，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像是在一間空屋子裡找一樣她確定放在某個地方的東西。
找了很久。
李娟恍惚中:“這名字……我好像聽過。”
林霧的手停了半拍。
“我是不是在哪兒聽過。”李娟又說了一遍。
然後她笑著問——
“是你朋友啊？”
林霧把雞蛋磕在餅上，攤開。
“是您妹妹。”
李娟臉上的笑，一寸一寸地消失了。
不是一下子垮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從眼角開始——那些堆起來的紋路一層一層鬆開；然後是嘴角，慢慢平下去；最後是眼睛，那點溫和的光像被人從後麵擰掉了一樣，暗了下來。
不是塌下去，是褪下去——像一張貼在臉上的紙被水泡了很久，邊角先卷，然後中間鬆，最後整個滑下來。
底下露出來的那張臉，林霧從來沒有見過。
那張臉很平。
沒有表情，沒有皺紋堆起來的溫和，沒有眼角的紋路。她的眼睛睜著，看著煎闆，看著那個正在鼓起小泡的餅。
“我沒有妹妹。”她說。
“李蘭草。”林霧也不急，“比您小兩歲。十八歲走的。今年三十三。”
“我沒有妹妹。”
“她現在在找您。”
“我沒有妹妹。”
第三遍了。
一模一樣的五個字，一模一樣的語調，一模一樣的停頓。
像一句背了很多年的話。
林霧在心裡把這三遍拆開聽。
第一遍是茫然的——她在找，找不到。
第二遍是空的——她已經放棄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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