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四點二十第十三天，早上七點半。
林霧一開門，就發覺不對，樓道裡沒有味道。
這十二天，五樓的早上永遠是有味道的——501的抽油煙機七點十幾準時響，先是蔥花，然後是油，最後是粥。她推車下樓的時候能聞見。
今天沒有。
501的門關著，門口那塊藍色的地墊上落了一層灰。
這些天以來第一次。
林霧下樓的時候，在三樓和四樓之間停住了。
樓梯扶手上有灰。
從五樓一路到三樓，那段每天擦得能照出人影的鐵管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她伸手抹了一下，指腹上一道黑印。
上午的死人是從八點開始的，隨後像多諾米骨牌一樣連鎖反應。
八點十分，六樓的老太太在陽台上曬被子，晾衣桿的一頭從水泥牆裡脫出來。她探出去夠，人跟著栽下去。
九點四十，一樓的租戶在廚房換煤氣罐，介麵沒擰緊，他摁了一下打火機點煙。
十點半，二號樓的一個男人在小區裡騎電動車，一輛倒車的麵包車沒看後視鏡。
十一點二十，三樓有個女的在給孩子掏耳朵，孩子動了一下。
十二點整，小區門口的報刊亭塌了。
一個上午五個。
警察來了三撥，救護車來了四趟。到中午的時候，小區門口已經拉了兩條警戒帶，圍觀的人被趕到馬路對麵，有人在拍視頻，有人在報警，有人在哭。
老吳坐在保安室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捏了兩個鐘頭。
“我在這兒看了十一年門。”他跟林霧說，“我這十一年，一共送走過三個。”
“一個心梗，一個癌症，一個是四號樓跳下去那個老頭。”
“今天上午五個。”
他把那根煙在手裡撚著，撚斷了，煙絲掉在褲子上。
“我昨天晚上做夢了。”老吳忽然說。
“夢見什麼了？”
“夢見五號樓那個娟啊，站在我保安室門口。”他神色惶恐不安，“她跟我說，吳大爺，你明天別上班了。”
“我問她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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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屋裡坐不下這麼多人。”
下午一點，林霧在自行車棚裡遇見了趙啟年和周奶奶。
周越也在。他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坐在地上，一直在抖。
“外麵死瘋了。”趙啟年說。
“我看見了。”
“你知道為什麼？”
“我知道。”林霧說。
三個人一起看她。
“它昨天夜裡在樓道裡走了一整夜。”林霧心情沉重，“它在找東西。它找不到，所以它開始扔。”
“扔什麼？”周越擡起頭。
“扔石頭啊。”林霧幽幽地看著他，“你手裡有一把石頭，但你不知道該往哪兒扔。那就到處扔好了——扔夠了，總有一顆砸到你想砸的那個。”
趙啟年的臉色變了。
“它想砸誰？”
林霧沒有回答。
“林霧。”趙啟年站起來，“它想砸誰？”
“一個還沒進來的人。”
下午兩點，林霧上了五樓。
她站在501門口，敲了三下。
沒有人應。
她又敲了三下。
“哢。”
門開了。
李娟站在門裡。
她沒有係圍裙。
這是林霧十三天來第一次看見她不係圍裙——那條洗得發白、腰後打著結的圍裙沒有了。穿著那件碎花短袖，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
她的頭髮散著，沒有紮。那把稀疏的、乾枯的頭髮披下來，垂到肩膀，有幾縷黏在臉上。
李娟的臉很白，眼睛深得像兩個黑洞。
“李姐。”
她看了林霧三秒鐘。
“你是……”
李娟眉頭皺起來。
“你是哪家的？”
林霧下意識繃緊了腿，決定見勢不妙就跑。
“我是502的。”她儘可能維持自然，“賣卷餅的。您天天在我那兒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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