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霧河“死丫頭，對麵老寡婦的木魚都敲了頭響，你倒睡得四腳朝天！”
外麵天還是黑的，烏溪河上還罩著層冷霧。
柴房門外的謾罵聲未停歇，伴著霧氣一同鑽進來，讓縮在爛棉絮裡的寧清煙打了個冷顫。
她強撐起身子，睡眼朦朧，每日的活一件沒少幹，覺是一點也不夠睡。
門被踹得震天響，寧清煙趕忙下床穿好衣服，出去拿水桶。
剛開門，姑媽便指著她鼻子，罵得更歡。
“吃我家格飯，喝我家格水，養你這麼大，連擔水都要我喊破喉嚨，你是來討債的吧？”寧春枝就是欺負她是個說不出話的，這十幾年來，沒有哪天不罵。
寧清煙隻是如往常般，當耳旁風沒聽見，這麼多年以來，已練就了左耳進右耳出的本事，任由她怎麼破口大罵，寧清煙該怎麼幹活，就怎麼幹。
她拎起院子缸邊的水桶，挑上在肩上，瘦小的身子，幹練利索，將那聒噪的聲音甩在身後。
寧春枝見她這副裝作沒看見的模樣，一時間情緒上頭，和個啞巴叫什麼勁呢，打罵也不還嘴的，可她這天庵鎮潑婦的勁兒還沒使完呢。
“叫你兩聲跟沒聽見似的，啞了耳朵還是啞了心?”
寧春枝拿著藤條，從後麵衝上來，抽了寧清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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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便見眼前瘦小的女孩放下水桶，轉身瞪她。
寧清煙真是不懂，姑媽今日為何這般難纏，都給她罵了這十幾年，還不夠滿足，非得要抽她一鞭子。
她揉著抽疼的背，清秀的臉上，頓時惡狠狠地盯著寧春枝。
“賠錢貨，還敢瞪老娘！”寧春枝又抽了一鞭子，這次在腿上，“啞巴托生來克我家的吧？你爹娘都叫你克沒了，還想克誰？”
說著還唾一口，“晦氣晦氣，一大早看見你這張啞臉，今天生意都要觸黴頭。”
在平時，寧清煙是隨便她如何將氣發洩在自己身上都可以，但唯獨不能提她父母。
她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挨餓、挨打、挨罵，她哪樣沒忍過？
可這回，血直往頭上湧，手抖得厲害，自己都按不住。手比腦子快，她抄起腳邊的水桶，朝那張滿嘴惡毒的臉砸了過去。
沒等身後暴跳如雷，寧清煙已經推門跑了出去。
天庵鎮這個地方，到深秋空氣裡都還夾著水汽，寧清煙隻覺酣暢，她不知道去哪裡，可能今晚都回不了這破地方，也許今後也是。
父母雙亡時，寧清煙才六歲，那年天庵鎮遭匪災，惡匪竄進鎮子劫掠。哭聲遍地，屍橫遍野，煙火漫天。
小小的她聽母親的話，躲在裡屋床邊的小櫃裡，不敢出聲。
惡匪踹門進屋，爹擋在娘前頭，被人一刀捅死，血暈染一地。
倒下時，他還望著小櫃的方向，這是寧清煙無法忘記的畫麵。
之後便是娘被拖出去，那一夜長得望不到邊，娘的慘叫聲，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寧清煙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哭聲。
天蒙蒙亮時，娘回來了。
衣裳是破的，頭髮淩亂，眼裡無神，在櫃子裡找到她時，抱著她，啞聲哭了起來。
自那日後，寧清煙發高燒，三天三夜不停歇，再後來，燒退了，但她失聲了。
而後的日子裡，娘整日整夜不吃不喝，終歸沒熬過那個春寒天，鬱鬱而終。
思緒飄飛太久，久到寧清煙都沒意識到，眼角的淚滑落。
寧清煙抹了把臉，既然今天都逃出來了，索性就酣暢到底吧。
她一口氣跑出去老遠，一直到鎮口才喘勻。
她想去烏溪河對岸，過了那座石橋就是，可要上橋，偏得先經過水埠頭。
才五更天，埠頭上卻早有了人。洗菜的、淘米的、捶衣裳的，棒槌聲“啪嗒啪嗒”地響個不停。
偏鎮上這些婆娘最是眼尖嘴碎的，見來人，便有人高聲道。
“喲，這不是溪頭紮紙家的啞丫頭嘛，一大早慌慌張張的，做賊哦？”
寧清煙沒理會，她也沒辦法回，隻低頭，往橋那頭快步走去。
那些人也沒指望一個啞巴搭話，幾個自顧自地又湊到一處八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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