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遠處的河麵隻留有幾縷殘陽。
程嶽坐在臨河貨棧的後堂，桌上攤著張烏溪河水路圖。
沿河的縣城、官渡和幾處較大的碼頭，都被硃筆圈了出來。
右腿的傷坐得久了，傷處便一陣陣發脹，他卻早已在這等了大半日。
門被人從外推開，出去查消息的人，帶著滿身水汽進來，懷裡抱著一隻木匣。
程嶽見到來人，撐著桌沿站起身，問：
“查到了？”
來人低下頭。
“陸軍醫院、警署，還有沿途七處官渡都問過了。沒有團長的消息，也沒人見過來歷不明的傷員。”
程嶽沒有說話，隻伸手打開木匣。
裡麵裝著這幾日從各處送回的回話。
未曾收治，無人見過。
謝雲崢失蹤，算來已有七八日。
烏溪河沿岸的村鎮很多，一個中了銃、落了水的人，若當真無人搭救，早該有消息傳回來。
可至今沒有屍首。
隻要一日沒見到人，他便一日不肯信謝雲崢已經死了。
來人站在桌前，低聲道：
“沿河能問的地方都問過了，還是沒有消息。”
“能問的地方？”
程嶽擡起眼。
“烏溪河下遊有多少個小埠頭？”
來人一時答不上來。
“私渡、漁村，還有那些沒有掛牌的小藥鋪，都問過了嗎？”
屋裡靜了靜。
“沒有。”
程嶽低頭看向水路圖。
他們這幾日查的，都是官渡、大碼頭和縣城裡的醫院藥鋪。
可謝雲崢失蹤前中了銃，伏擊的事情又沒有查清。
若有人將他從河裡撈起來，未必敢把人送進城，更不會輕易去警署報案。
隻要他還活著，總要尋葯。
程嶽拿起硃筆，沿著烏溪河下遊緩緩劃了一道。
“小埠頭、私船、鄉下藥鋪，重新查。”
“尤其留意這幾日買過金瘡葯、紗布和退熱葯的人。”
來人連忙應下，又從貼身處取出一封折好的紙。
“還有一份團部送來的急電抄件。”
程嶽接過來，展開看了幾行。
團部如今仍由副團長暫理日常事務。
這原本沒有什麼。
主官失蹤，軍務不能停，總得有人先將事情維持下去。
可這兩日，已有軍官越過團部，向上峰遞了呈文，稱主官久缺，軍令難行，請求儘早另定暫攝團務的人選。
就連原本已經定下的移防，也有人主張暫緩，重新商議。
謝雲崢失蹤才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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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尚未確認生死，便有人急著重定主官，改動部署。
未免太快了些。
程嶽將那份電文重新折好，壓在水路圖下。
他這幾日最不敢想的，是謝雲崢傷重落水，沒能熬下來。
可眼前這份電文，卻讓另一種念頭一點點浮了上來。
有人似乎比他們更早認定，謝雲崢不會回去了。
又或者，那些人本就知道，他回不去。
他與謝雲崢一同長大，又在戰場上互相撿過命。
一起吃過銃子，中過埋伏，也曾在死人堆裡躺過一夜，最後照樣能站起來。
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今夜便走。”
程嶽拿起靠在桌邊的手杖。
來人看向他的右腿。
“程先生，您的傷才剛退熱。天一黑，河道不好走，不如等到明早——”
“團部已經有人坐不住了。”
程嶽撐著手杖站穩。
“我等不到明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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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水路圖捲起，交給身邊的人。
“先回同平碼頭。”
“到恆泰貨棧換一條不起眼的商船，隨行的人全部換便裝，槍收好，不許露在外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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