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算起來。
“她六歲到錢家，今年十九，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的米糧總得算吧，小時候一年少說也要吃掉幾石米，長大以後吃得更多。”
“衣裳、鞋襪、看病抓藥，哪樣不要錢？”
“還有她住的那間屋，雖說不大，可也占著地方。”
“若賃給外頭來做工的人，每月總能收幾角房錢。”
錢滿倉在旁補道：
“這些年紙鋪的生意也不容易，清煙做活不熟練時，壞過不少白紙和竹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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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寧春枝越算越有精神。
“她小時候手笨，一刀下去便裁壞幾張紙。”
“還有前年那場雨，屋裡漏水，泡壞了十幾摞紙錢，也該算到她頭上。”
程嶽提筆記下，臉上的笑意半點沒少，心裡卻算是開了眼。
救命的功勞往自己身上攬，連屋漏泡壞的紙錢，也能扣到寧清煙頭上。
寧春枝這副算盤，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響。
難怪少爺特意交代，要把字據寫得清清楚楚。
這樣的人，今日少算一文，來日都能追到津甯再討一回。
“還有嗎？”
程嶽翻過一頁，仍是一副耐心記賬的模樣。
寧春枝見他這樣爽快，聲音也更大了。
“趙家的事也得算。”
她指向門外。
“清煙這一鬧，趙家的茶錢退了，親事也黃了。”
“往後東莊若報復，紙鋪的損失誰來賠？”
“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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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嶽提著筆。
“寧太太認為，應當賠多少？”
寧春枝本想報兩百銀元。
可昨日紅木匣裡便有三百，謝家連兩隻藥罐都肯補，顯然不缺這點錢。
她咬咬牙。
“五百。”
錢滿倉看了她一眼，沒有出聲。
這個數目連他都覺得過分。
寧春枝怕謝雲崢不答應，又趕緊找補：
“十三年呢，她若嫁去趙家，往後逢年過節也會孝敬我們，現在跟著您一走，什麼都沒了。”
謝雲崢道：
“可以。”
寧春枝以為自己聽錯了。
“五百銀元？”
“嗯。”
程嶽放下賬冊，朝外麵喊了一聲。
兩名謝傢夥計擡著一隻長木箱進來，放在桌前。
鎖扣打開，裡麵的銀元一排排碼得整齊。
寧春枝的眼睛再也挪不開。
她蹲下去，伸手抓起一把。
銀元從指縫滑落，撞在箱底，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全是給我們的？”
“先把賬清了。”
程嶽從懷中取出一張字據，攤在桌上。
錢滿倉識字，湊過去逐行看。
字據寫明：
錢家收下五百銀元後，寧清煙在錢家十三年的養育賬便算結清。
從今以後，她的婚嫁、去留皆由本人決定。
錢家不得再以養育之恩向她索要財物，也不能將她另許旁人。
錢滿倉看完，沒有立即拿筆。
“程管事，這上頭寫得是不是太絕了？”
“賬既然要算，自然得算清。”
程嶽依舊好聲好氣。
“今日付了五百銀元，改日若又多出幾件衣裳、幾副葯，我們也不知道該從哪裡查起。”
寧春枝抱著銀元，滿不在乎。
“都給了五百，誰還稀罕那幾件舊衣裳。”
她拿起印泥，按上手印，又把筆塞給錢滿倉。
“快簽！”
錢滿倉仍在看最後幾行。
寧春枝一把將字據奪回來。
“謝少爺這樣的人，還能騙咱們不成？”
錢滿倉隻得簽下名字，也按了手印。
程嶽收起字據。
“從此以後，寧姑娘與錢家的養育賬，一筆勾銷。”
寧春枝將木箱拖到自己腳邊，臉上剛有了笑，忽然又記起趙家。
“錢是收了，可人走以後，我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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