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泰的船沿著西汊行了半夜，天亮後才轉入同平水道。
河麵一下寬了許多，長篙碰著船舷，碼頭上的號子隔著水傳來，幾艘裝滿木料的貨船並排靠岸。
寧清煙坐在窗邊，肩上仍披著謝雲崢的外衣。
她從未到過同平。
從前隻聽林大爺提過，說縣城裡有兩層高的洋樓，街口設著電報局，商號門前的招牌到了夜裡還會亮。
如今隔著船窗望出去，沿河的鋪麵一間挨著一間，屋簷下掛滿油布和竹簾，已經比天庵熱鬧許多。
程嶽在外麵敲了兩下艙門。
“少爺，到了。”
謝雲崢放下手中的報紙，起身時，肩背牽得衣料微微繃緊。
寧清煙立刻看向他。
“無妨。”
他說完，伸手接過她身旁的藤箱。
寧清煙按住箱蓋，沒讓他拿。
謝雲崢看了她一眼，鬆開手。
“好，你自己來。”
船靠上外埠。
恆泰已經備好兩輛罩著青布篷的馬車，船上的人沒有一同下去，分成幾撥混入卸貨的夥計中，隻留下程嶽和四名便衣隨行。
寧清煙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人有的扛起麻袋，有的蹲在岸邊解纜，動作同普通腳夫無異。
可她記得昨夜經過窄河時，他們曾在同一刻摸向腰間。
馬車從碼頭後街繞行，停在恆泰貨棧後門。
院子藏在兩排倉房之間，門臉不起眼，進去卻很深。
前頭堆著裝茶葉與桐油的木箱，後院另有幾間供押貨人歇腳的屋子。
程嶽剛下車，院裡便有人迎上來。
來人穿著深色短衫，腳上的長靴還沾著泥。
他先朝程嶽點了下頭，目光越過他，落在謝雲崢身上，立刻站直。
“團長。”
寧清煙正低頭解藤箱上的繩結，手上停了一下。
院中另外幾人也收了聲。
謝雲崢道：
“進去說。”
他的語氣同在天庵時並無分別。
院裡的人卻立即讓開道路，守門的夥計探頭看過巷口，隨即合上兩扇木門。
寧清煙抱著藤箱，跟在謝雲崢身後。
屋裡已經備好了熱水和早飯，桌上擺著米糕、鹹鴨蛋與兩碗熱湯，牆角還放著一個燒得正旺的炭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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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嶽將拐杖靠在門外。
“車馬明早才能齊，今日先在這裡歇一日。前院還有幾筆賬等著清，我去見見掌櫃。”
他看了寧清煙一眼，又補道：
“院子裡都是自己人，寧姑娘不必拘束。”
寧清煙點頭。
程嶽退出去後，房門沒有關嚴，院中的腳步聲斷斷續續傳進來。
謝雲崢把藤箱放到床邊。
寧清煙仍站在桌旁，看著他。
如今他穿的仍是尋常長衫，可方才院裡的人叫的分明是“團長”。
謝雲崢知道她在等一個解釋。
“我在靖安軍中任團長。”
他替她拉開桌旁的椅子。
“謝家經營船運、銀行與商號，這些也是真的。”
“先前不告訴你，是因為尚未脫險，我的身份一旦傳開，留在我身邊的人都會被盯上。”
寧清煙沒有坐。
她早些時候有預感，他不是尋常商人，卻沒有料到，竟是軍中身份，有那麼多人等他發號施令。
那幾日離得太近，近得她幾乎忘記，他們原本隔著怎樣的距離。
謝雲崢看見她垂下的眼睫，心口無端發緊。
他不後悔隱瞞，那時多一個人知道，她便多一分危險。
可如今真相說出口，他竟先在意她會不會因此退開。
他將手遞到她麵前，掌心朝上。
“怕嗎？”
寧清煙擡眼看他。
她想起烏溪河邊救他的場景，那時她連他的姓名都不知道，尚且敢把人藏進柴房。
如今不過多了一個“團長”的身份，又有什麼可怕？
她的指尖落進他掌心。
從河裡撈你時，我不知道你是誰。
謝雲崢垂眼等著。
那時不怕，現在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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