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森留下的練習並不複雜，真正做起來卻比寧清煙想的難。
先把一口氣慢慢送出去，再試著讓喉間帶出聲音，起初隻是很輕的一點氣聲，偶爾能成，下一回照著原樣再來，又隻剩氣從唇間過去。
她練了幾日，已經摸到一點門路，今日孟含章過來時，便把羅森留下的那幾張紙也一道攤在了桌上。
孟含章原本是來替她看功課的，英文書才翻到一半，便被她拉著聽了半個時辰的練聲。
“先別急著說字。”孟含章道，“羅森讓你先把聲音穩住，你每回一聽見自己出聲，就恨不得立刻多說兩個，氣當然全亂了。”
寧清煙被她說中，也不否認，隻在紙上寫：
你說得容易。
這幾日茉梅陪她練得最多，寧清煙吸氣時，她也跟著屏住氣，剛才更是看著寧清煙的口形，自己無聲地跟著張了幾次嘴。
孟含章瞧見了，忍不住笑她：“她練嗓子，你倒比她還費勁。”
茉梅這才發現自己也跟著使了半天力，寧清煙原本還綳著一口氣，被兩人一鬧，索性把筆一擱，又在紙上添了一句：
本來就怪你們。
還沒寫完，院外已經傳來白綺珍的聲音。
“我才進來，就聽見你們在這裡分罪名。”
她今日剛從學校過來，手裡還夾著兩本書和一疊用細繩紮好的稿紙。
月底便要結業，近來學校裡的事情一樁接一樁，連來謝家的次數都少了。
老太太前幾日還念叨她，她今日下課得早，索性叫司機繞了一趟。
白綺珍進門才知道寧清煙最近已經開始練發聲，當即不肯走了。
她把書放到一旁，看了看桌上那些寫著簡單單字的練習紙，隨手指了一個“白”字。
“這個總該會了吧？”
寧清煙照著羅森教過的方法試了一次，聲音出來得仍舊很輕，尾音也不大準，白綺珍聽清了，立刻來了興緻。
寧清煙被她催著又試一回，這一次反倒不如方才，到了最後隻剩個含糊的音。
白綺珍故意皺眉：“不成，這回聽著像‘百’，再練兩日，我的姓都要讓你念錯了。”
寧清煙一下笑起來，好不容易穩住的氣也跟著散了。
孟含章便怪白綺珍來得不是時候，白綺珍卻不認。寧清煙聽她們爭了半天，提筆寫了一句：
你們都出去，我大概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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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綺珍才看完，老太太正好從外頭進來，她立刻把紙遞過去：“老太太您瞧，清煙已經嫌我們礙事了。”
老太太接過去看了一眼，笑道：“好，錯都在你們，她倒是一點沒錯。”
寧清煙也跟著彎起眼睛。
老太太坐了一陣，隻囑咐她別貪多。
孟含章重新翻起先前那本英文書，說明日還要抽她前幾課的單詞。
白綺珍也沒閑著，把從學校帶來的稿子拆開，順手改了兩處。
寧清煙練累了，便停下來問白綺珍是不是快結業了，又指了她帶來的那一疊紙。
白綺珍把最上麵一張遞給她，是學校結業時要交的一篇文章，後頭還壓著畢業典禮的流程。
“我母親如今天天數著我還有幾日結業。”她道，“不知道的還當她比我急著拿畢業證書。”
老太太聽了便笑：“月底一過，你母親自然還有別的事等著你。”
白綺珍低頭繼續改稿，“她忙她的，我拿我的證書，誰也不耽誤誰。”
到了傍晚，白家的汽車已經來接。
孟含章也要回去，老太太索性同她們一道出了聽雨院，茉梅送人到前院，屋子裡很快安靜下來。
羅森留下的練習紙壓在英文書下麵，最上頭仍是方才那個“白”字。寧清煙翻到最後一頁，握著筆坐了一會兒，才慢慢寫下三個字。
謝雲崢。
她把前麵的練習紙往上攏了攏，隻留這一頁在自己麵前。
第一個音比“白”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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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照著白日練過的方法慢慢把氣息穩下來，舌尖和唇齒的位置一遍遍調整，幾次都隻帶出一點模糊的氣聲。
寧清煙重新試了一回。
這一次，喉間那點微弱的聲音沒有散掉。
“謝……”
輕得幾乎隻有她自己能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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