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是你自己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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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月光從窗紙外透進來，屋子裡安安靜靜的。他躺在炕上，胸口咚咚跳，腦門上全是汗。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縮了縮，想著夢裡翠芬那個笑容，心裡頭像被人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但他把牙一咬，把被子蒙過頭頂，閉著眼再也沒睜開，就那麼硬撐著讓天亮了。
第二天早上他推開東屋門，供桌上的牌位恢複了黃褐色，深紅色退了。念頭浮上來，聲音清亮了不少，像人歇足了一覺起來伸了個懶腰：“過了。”
趙老蔫的嗓子還有點啞：“那個夢裡頭，翠芬……”
念頭沉默了一下，聲音溫和了：“那是他仿的。胡大山能模仿你心裡頭最惦記的人、最放不下的事。他這一招叫‘心招’，不碰你的肉，碰你的心。你扛過去了，他的氣根斷了。往後他會老實一陣子。”
趙老蔫在炕沿上坐了很久，沒說話。他把臉埋進手掌裡，悶了好一會兒才抬起來，眼睛有點紅，但沒掉淚。
過了大概一個禮拜，張小蝶又來找趙老蔫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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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院子裡蹲著拔草，忽然抬頭來了一句：“趙大爺，南山北坡那片槐樹林這幾天變了，進去之後空氣好聞多了，沒有以前那股子悶味兒了。”
趙老蔫聽了，摸了摸她的腦袋：“那就好。”
那天傍晚他續香的時候，對著牌位說了一句很輕的話：“三太爺，胡大山那邊，不會再來了吧？”
念頭浮上來，語氣平靜，但裡頭有一種塵埃落定之後的踏實：“短時間不會。他氣根斷了，重新養要時間。但仙家之間的賬不是一次能算清的。將來他養好了，可能還會再來。但那時候你的香火更旺了，我也更穩了。他來了也不怕。”
趙老蔫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把供桌上的香灰掃淨，換上新香點上。青煙嫋嫋地升起來，在暮色裡打著旋兒飄出了窗口，融進了院子外頭淺紫色的晚霞裡。遠處南山北坡那片槐樹林安安靜靜地立在暮色中，樹影重重疊疊的，一團一團的墨綠色浸在夕光裡。
風從南山那邊吹過來，穿過大窪村的街巷，吹過趙老蔫家的院牆，吹動了東屋的藍布門簾。
門簾輕輕晃了一下，像有人在裡麵伸手撥了撥簾子。
趙老蔫沒回頭，蹲在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衣裳，一件一件疊好了抱進屋裡，動作又穩又慢，跟往常一模一樣。
胡大山的事兒過去之後，日子又恢複了往常的節奏。
五月過完進了六月，天氣一天比一天熱，地裡的苞米躥得比人還高，葉子密密層層地遮住了田壟間的縫隙，風吹過去嘩啦啦響成一片。
大窪村的莊稼人頂著日頭下地鋤草、澆水，一個個曬得黑紅黑紅的，但臉上都帶著笑，今年雨水好，收成差不了。
趙老蔫的日子也過得充實。
仙堂的香火一天比一天旺，來找他的人從大窪村擴展到了周邊五六個村子。
丟東西的、身子不爽利的、家裡鬨動靜的，什麼樣的都有。
趙老蔫能辦的就辦，不能辦的也不硬撐，老老實實讓人改天再來。
村裡人漸漸摸清了他的脾氣，知道他實在，不吹牛，來求事兒的人反而更多了。
趙老蔫自己都沒太在意，直到有一天他照鏡子的時候才發覺臉上的褶子少了。
那天早上他蹲在院子裡洗臉，捧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拿手抹了一把，抬頭看井台旁邊那麵小圓鏡，鏡子裡那張臉讓他愣了一瞬。
顴骨還是那個顴骨，眼窩還是那個眼窩，但眼角的皺紋淺了一層，下巴上那撮花白胡子好像黑了那麼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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