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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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蔫把那根紅頭繩和銅錢送到歪脖子柳樹底下埋好之後，回了家，進了東屋續香的時候他對著牌位把整個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壇子、穀粉、人形、紅頭繩、歪脖子柳樹，說完之後他靠著炕沿坐了一會兒，等著念頭浮上來。
可等了好一陣子，念頭始終沒有來，供桌上的香燒得穩當，青煙筆直地升上去，在椽子底下散開，但就是沒有聲音。
趙老蔫沒有追問。
他站起來把供桌擦了擦，把香灰倒進鐵皮罐子裡，又看了看供桌上那片陶片，陶片還擱在供桌角上，他拿起來看了看，跟那根紅頭繩放在了一起。
他覺著三太爺今天不想說話。
不想說就不說，他也沒有非要等。
那天晚上趙老蔫睡得很早，天剛擦黑就躺下了，睡得也沉，沒有做夢。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覺著有些不對勁。
屋子裡感覺不對勁，他睜開眼的第一瞬間就覺著屋裡跟往常不一樣了，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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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起來四下看了看，堂屋還是那個堂屋，炕還是那張炕，灶台還是那個灶台。但他聞到了一股味兒，淡淡的，不像是東屋的鬆香，是另一種味兒，像雨後濕木頭曬乾了之後散出來的那種氣味，帶著一點澀。
他穿好衣裳站起來，推開堂屋的門走到院子裡。
七月中旬的早晨天已經大亮了，日頭白晃晃地照著院子裡的棗樹和黃瓜架子，空氣裡浮著一層熱氣，一切看起來都正常，但那股味兒還在，若有若無地飄在空氣裡，像是從院子外麵滲進來的。
他走到院門口拉開院門往外看，巷子裡空蕩蕩的，沒有人，但他看見了一樣東西，院門口的地麵上，有一隻鞋印。
鞋印不大，比趙老蔫的腳小一些，看著像是一個女人的腳。
鞋印是濕的，淺淺地印在乾硬的泥地上，邊緣清晰，腳趾的方向朝著趙老蔫家的院門。
他蹲下來看了看，又看了看鞋印周圍，隻有這一隻鞋印，沒有第二隻，也沒有走出去的鞋印，像是有人光著腳走到這裡站了一下，然後憑空消失了。
趙老蔫沒有聲張。
他把院門重新關上，進了東屋。
三炷香續上，他在供桌前坐下來，把院門口的鞋印說了。
念頭這回浮上來了，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種琢磨的分寸感：
“那隻鞋印不是人留下的。是別的東西留下的，但那個東西沒有惡意，它在你家門口站了一夜，天亮之前走了。”
趙老蔫問：“什麼東西？”
念頭說：
“你昨天去埋紅頭繩的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你還記得你埋下去之後，那陣風吹過柳條的事？那不是風。是那個女娃接住了東西。她接住之後，順著你的路跟回來了一趟，想看看替她送東西的人住在哪兒。她站在你門口看了看就走了。沒有惡意，就是來看看。”
趙老蔫坐在炕沿上，把那隻鞋印在腦子裡想了一遍。
濕的、淺的、腳趾朝著院門的。
一個十幾歲的女娃，沒鞋，光腳走的。
他站到門口看了看，看替他送東西的人住在什麼樣的屋裡。他心裡頭那股說不清的東西湧上來又沉下去。他在供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了一句：“三太爺，那女娃既然來看過了，就把她放下了吧。讓她跟著她爹走。”
念頭回得很快：
“她已經跟著走了。她來看了你一眼，就追上她爹了。你昨晚睡得好，是因為他們走了，這一片的地氣乾淨了。”
趙老蔫沒有再問。
他去灶台燒了水，熬了鍋粥喝了，開始一天的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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