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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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榆樹顏色退了之後的第三天，趙老蔫正在院子裡收曬乾的紅辣椒，聽見巷口有人問路的聲音。聲音是個年輕男人的，急急忙忙的，他放下水瓢走到院門口往外看，巷子裡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白襯衫，襯衫下擺紮在褲腰裡，腳上一雙布鞋沾滿了泥點子。
他臉上帶著一種又急又慌的表情，趙老蔫開了門：“你找我？”
那人看見趙老蔫之後快步走過來：“您是趙大爺？我是東邊三裡外周家灣的，姓周，叫周大年。我家出了點事，實在沒法了，聽人說您這兒能看，我就來了。”
趙老蔫把他讓進院子。
周大年在棗樹底下坐下，開口說道：“趙大爺，不是我出事，是我兒子。我兒子今年才六歲。”
趙老蔫的眉頭動了一下：“六歲？”
周大年點頭：“六歲。以前好好的，一個皮小子，滿院子跑，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一天到晚不消停。可從上個月開始，他不對勁了。他不跑不跳了，也不出去找別的小孩玩了。整天坐在屋裡，坐的時候坐得板板正正的，兩手放在膝蓋上，一坐就是半天。別人跟他說話他就嗯一聲，聲音又低又悶。最嚇人的是，他開始喝茶了。”
趙老蔫問：“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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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年說：
“他以前從來不喝茶，嫌苦。可上個月開始他自己搬個小凳子坐在桌邊，拿我爹留下的那把舊茶壺泡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完了還把杯子端起來對著光看茶湯顏色。那個動作不像他，像個七老八十的老頭子在品茶。我問他茶好不好喝，他不看我，就盯著茶杯說了一句，‘這茶葉不行，火候過了。’趙大爺，他才六歲，他知道什麼叫火候？”
趙老蔫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站起來讓周大年等著，自己進了東屋。
簾子放下來，他在供桌前站定，把周大年兒子的事說了。
念頭沒有立刻浮上來，等了將近半盞茶的工夫才來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斟酌：
“他兒子身上有東西。那個東西不是他兒子自己招來的，是周家院子底下原本就有的。周大年家那塊地皮上以前住過一個老人，愛喝茶、愛靜坐、不愛說話。老人走了之後那股習慣留在原地，他兒子從小在那塊地皮上長大，那股習慣慢慢就滲進了他身子。”
趙老蔫問：“那是什麼東西？”
念頭說：“是灰家的。灰家是鼠仙，跟咱們黃家不一樣，灰家不顯形不說話，隻留氣息。周大年家的地皮下有一位灰家，年頭不短了，一直在底下待著。它看上了那孩子。六歲，正是根骨沒長全的時候，最容易接氣。”
趙老蔫出了東屋，對周大年說：“我去你家看看那孩子。你帶我過去。”
兩人沿著田埂往東走，周大年步子快，趙老蔫跟在後頭。
到了周家院子門口的時候，趙老蔫沒有急著進去，先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往院子裡看。
院子不大，牆角種著一棵石榴樹，樹底下放著一張小方桌，桌上擺著一把舊茶壺、一隻茶杯。
一個男孩坐在方桌旁邊的小凳子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兩條小腿並攏著垂下來，腳夠不著地麵，懸在半空。
他穿著一件藍色小背心，光著胳膊，手裡捧著一隻茶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他的動作很慢，喝茶的時候兩隻小手捧著杯壁，嘴唇抿在杯沿上，一小口下去還咂了咂嘴，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舒展開。
趙老蔫走了進去。
男孩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趙老蔫一眼。那雙眼睛讓趙老蔫的腳步驟然停了一下，六歲小孩的眼睛應該是圓溜溜的、亮晶晶的、看什麼都新鮮的那種光。可這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像一個人活了七八十年之後把什麼都看透了的那種從容。
他的目光在趙老蔫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去繼續看他的茶杯，沒有打招呼，沒有問好，像趙老蔫根本不存在。
趙老蔫在他旁邊蹲下來，跟他平視著，開口說了一句：
“我看看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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