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基層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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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離開光明縣，沒有返回京州，而是沿著坑窪不平的省道繼續向西。下一個目的地是林山縣，漢東省地圖上一個幾乎要被遺忘的角落，以窮和礦產糾紛出名。
車窗外的景物愈發荒涼，呂梁看著後視鏡裡陳奕平靜的側臉，心裡那點剛剛建立起來的安穩，又開始搖晃。這位檢察長的行事路線，完全不按牌理。他像是拿著一把手術刀，卻不急著切開腫瘤，而是在周圍的皮膚上，一寸一寸地劃著規整的方格。
林山縣檢察院的樓比光明縣的還要舊，門口的水泥地坪裂著幾道縫。縣檢察長姓錢，是個黑瘦的中年男人，握手時手勁很大，掌心卻很潮。他沒敢提開會，直接把人往檔案室引。
檔案室裡，陳奕沒有去看那些碼放整齊的年度報告，而是徑直走到一排積滿灰塵的鐵皮櫃前。他用手指在櫃門上劃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灰。
“錢院長，把2012年到2014年，所有關於宏發煤礦股權糾紛的信訪卷宗，都找出來。”
錢院長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身後的幾個副手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檢，這個……宏發煤礦的案子，情況特別複雜，時間也長了，市裡當年也協調過……”
“我隻看卷宗。”陳奕的語氣沒有變化。
半小時後，十幾份發黃的卷宗被搬到了一間小會議室。陳奕一言不發，一卷一卷地翻。他翻得很慢，有時候會在某一頁停留幾分鐘，手指在紙頁的邊緣無聲地摩挲。陸亦可坐在他旁邊，筆記本電腦開著，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將陳奕的目光停留點、卷宗編號和關鍵信息，分門別類地錄入一個新建的加密數據庫。
呂梁站在窗邊，看著外麵蕭瑟的院子，耳朵卻全在身後的動靜上。他能感覺到，會議室裡的空氣，隨著陳奕翻動紙頁的聲音，一點點變得凝固。
“這份鑒定報告，為什麼沒有鑒定人的簽字？”陳奕的聲音突然響起，不大，卻讓錢院長的肩膀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這個……可能是當時辦案的同誌疏忽了。”
“是嗎？”陳奕將那份報告抽出來，放到一邊。“那這份詢問筆錄，為什麼隻有被詢問人的手印，沒有詢問檢察官的簽名和日期？”
又一份文件被抽了出來。
“還有這份資產評估，評估公司是哪家？資質文件在哪裡？”
第三份。
錢院長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陳奕沒有再問，隻是將那幾份有明顯程序瑕疵的文件整齊地疊在一起，推到會議桌中央。
“呂梁同誌，”陳奕抬起頭，“你留下，配合省院紀檢組的同誌，跟錢院長他們，把這幾個案子重新梳理一遍。每一個程序，都要有記錄，有簽字，有負責人。什麼時候梳理清楚了，什麼時候給我寫報告。”
京州，檢察院宿舍。
窗簾密閉，房間裡隻有電腦屏幕發出的白光，照在侯亮平憔悴的臉上。地上沒有酒瓶，煙灰缸也空著，但他整個人比醉酒時更顯頹唐。
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自己過去辦的大案要案的資料都鋪在床上，一遍遍地複盤。他試圖從裡麵找到一種規律，一種能證明自己辦案方式正確性的邏輯。可那些曾經帶來榮譽的雷霆手段、那些打破常規的靈光一閃，在漢東省檢那份冰冷的停職決定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鐘小艾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就在他準備掛斷時，接通了。
“喂。”鐘小艾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的疲憊。
“小艾，我想不明白。”侯亮平的聲音沙啞，“程序，真的比抓壞人還重要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不是在思考，而是一種無言的拒絕。過了幾秒，鐘小艾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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