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風中的舊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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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的南角，有個賣艾草餅的老嫗，眼睛瞎了，卻總在黃昏時分坐在那張缺了腿的板凳上，手裡捏著半塊沒賣完的餅，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蒼梧路過時，錘頭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沒停，但腳步慢了半拍。
那歌謠斷斷續續，像被風撕碎的布條：“鐵匠的血，滲進爐膛……屍骨的吻，貼在劍鞘上……無名的劍，沒開過鋒，卻斬了七百個天光。”
他站住了。
不是因為詞，是那調子。他夜裡夢裡，總聽見這個調子。不是從耳朵裡進的，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像鏽釘子刮著內壁。
厲野在他身後三步，沒說話。左手還捏著那卷線，右手的針沒插回袖口，就那麼垂著，藍線頭晃來晃去，沾了點灰。
老嫗沒抬頭，也沒停。她哼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像在打拍子。那拍子，和蒼梧夢裡一模一樣。
厲野往前走了一步，腳底灰厚，踩在碎麥殼上，沒響。他沒看老嫗，隻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左耳廓。
那地方，有道舊疤，像被火燎過，邊角發白，結了層薄殼。
老嫗忽然不唱了。
她臉朝向他們，眼睛空著，卻像是看見了什麼。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灰飄：“你們不是來尋路的。”
她頓了頓，手指還敲著膝蓋，一下，一下。
“是來還債的。”
蒼梧沒動。錘頭還垂著，沾了泥，泥裡混著乾槐花碎，和昨天一樣。
厲野收回手，沒擦。指腹還沾著一點老嫗耳廓上剝落的皮屑，他沒看，也沒甩。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炊煙味，還有晾衣繩上沒乾透的布，啪嗒一下，拍在牆上。
沒人接話。
老嫗又哼起來，調子沒變，詞也沒換。鐵匠的血，屍骨的吻，無名的劍。
蒼梧低頭，看自己鞋底。泥又裂了一片，掉在石板縫裡，像塊碎陶。
厲野轉身，朝巷子深處走。沒回頭。
蒼梧跟上去，走了三步，又停了。他回頭，看了眼老嫗。
她還在哼，手裡那半塊餅，沒吃，也沒放。
天黑得快。
城裡的燈，一盞接一盞，自己亮了。
不是油燈，不是燭火，是那種舊時的紙燈籠，糊著薄紙，裡頭沒蠟，也沒燈芯，可光就是亮了。從每家每戶的窗欞裡，從屋簷下，從井口邊，從斷牆的裂縫裡，無聲地浮出來。
蒼梧站在街心，沒動。厲野在他身側，腳底灰厚，指甲縫裡還嵌著願念之蟲的殘渣，一碰就碎。
燈亮了，光裡浮出畫麵。
不是幻象，是記憶。
一盞燈下，是個雨夜。蒼梧抱著個孩子，孩子腿斷了，哭不出聲。他用鐵錘砸開擋路的石牆，碎石崩進胳膊，血流成河。他沒喊疼，隻把孩子塞進懷裡，斷了的左臂，自己掰回來，用布條纏緊，拖著走。
另一盞燈下，是雪地。厲野跪著，麵前是一口毒泉，泉裡泡著七種屍毒。他沒躲，張嘴，一口吞了下去。毒氣從他喉嚨裡冒出來，像黑煙，他沒咳，沒吐，隻是閉上眼，等死。可他沒死。他活下來了，隻是從此，手指一碰東西，就發紫。
再一盞燈，是廟門口。蒼梧把最後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塞進盲童手裡，另一半，自己沒吃。他轉身走，沒回頭。厲野跟在他身後，手裡捏著那半塊餅，捏得指節發白。
燈一盞接一盞亮，每盞燈下，都是他們做過的事，沒人記得的事。
沒人知道他們是誰。
沒人記得他們為何而來。
可燈亮了。
風還在吹，吹過晾衣繩，吹過井沿，吹過老嫗的頭發。她還在哼，調子沒變，詞也沒改。
蒼梧抬頭，看天。
天上沒星，也沒月。
隻有燈，一盞一盞，浮在夜色裡，像被誰悄悄點起的祭火。
厲野走到他身邊，沒說話。袖口的線頭，又鑽出來一截，灰的，藍的，纏在一起。
他低頭，看自己腳心。裂口還在，沒出血，隻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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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抬手，摸了摸腰間。
劍沒背，就貼著脊骨，輕得沒分量。
他沒拔出來。
厲野從袖口掏出針線，沒看蒼梧，低頭，把那截藍線頭，輕輕塞回袖子裡。
線頭太短，塞不進去。
他沒剪，也沒扔。
就那麼讓它露著，晃在袖口，像根沒係緊的命繩。
遠處，有孩子在哭，是追紙鳶的，線斷了，紙鳶卡在歪脖子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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