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影子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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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老槐樹下擺了三張桌，紅布鋪得歪，酒壺口還沾著昨夜的油星。老者穿件褪了靛藍的長衫，袖口磨出毛邊，左手捏著一串銅錢，右手拎著兩匹紅綢，見人就往懷裡塞。
“新郎官，接好了！”他把綢子往蒼梧懷裡一扔，綢子垂下來，拖到地上，沾了灰。
蒼梧沒接，也沒躲。綢子落在他臂彎，像條死蛇。
厲野站在他身後半步，左手拎著那件灰衣，線頭還露著，藍得發白。他沒看紅綢，也沒看老者，隻盯著地上的一粒米——是剛才宴席上掉的，被踩進泥裡，半截還露著。
老者笑得牙都漏了：“你們倆，站一塊兒，像極了我那對早夭的兒媳。”
沒人答。
酒是自釀的，渾，帶點酸味。合巹杯是粗陶的，邊沿缺了角，用蠟補過，蠟還泛黃。蒼梧端起杯，沒喝。厲野也沒動。
老者拍拍他肩，轉身去招呼隔壁來賀壽的，嘴裡還哼著走調的調子：“紅綢係腰，魂不散，酒入喉，命相連……”
天黑得快。宴席散得也快。桌椅沒收，剩半壺酒，幾碟涼菜，油花浮在湯上，凝成一層膜。
院門沒關。風從東邊來，卷著槐花碎，掃過石階，停在門檻上。
蒼梧坐在石墩上，紅綢垂在腳邊，一端纏著他的腳踝，像條醒不過來的蛇。厲野靠在牆根，灰衣搭在左臂，右手食指的斷口，黑線又滲了血，暗紅，沒滴，隻是洇著。
月亮升起來，照在紅綢上，不亮，也不暗，像一層薄霜。
蒼梧開口，聲音低，像在問自己：“若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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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野沒動。他低頭，看自己左手的指甲縫裡，還卡著一點灰——是剛才幫老者搬凳子時蹭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若不選我，我便再死一次，直到你選。”
風忽然大了。
紅綢無風自動，從地上浮起，繞過兩人腰際，一圈，兩圈，纏得不緊，也不鬆，像有人在暗處，輕輕係了個結。
遠處，有孩子在唱。
聲音飄過來，斷斷續續，像風穿過破窗：
“影子結婚，不靠天道，靠心跳。”
沒別的詞了。就這一句，反複唱，唱得走調，唱得跑音，唱得像在數星星。
蒼梧沒抬頭。厲野也沒動。
紅綢纏著，不勒，也不鬆。像在等什麼。
夜深了。蟲聲停了。連風都歇了。
厲野忽然抬手，把灰衣搭在石墩上。衣角蹭過石麵，帶起一點灰，落在紅綢上，沒掉，粘住了。
蒼梧看了眼那灰，沒說話。
他伸手，去碰那杯酒。酒還溫著，沒涼透。他沒喝，隻是用指腹沾了一滴，抹在紅綢上。
那點酒痕，沒散，沒乾，像被吸了進去。
厲野看著，沒動。
天快亮時，紅綢褪了色。不是褪成白，是褪成灰，灰得像燒過的紙灰，一碰就碎。
風一吹，灰飄起來，落了一地。
蒼梧蹲下，沒掃，也沒撿。他伸手，撥開灰，底下露出兩塊石牌。
不大，巴掌寬，厚約半指。一麵刻著“蒼”，一麵刻著“野”。字是鈍刀刻的，深淺不一，像隨手劃的。
他把石牌撿起來，沒擦，也沒看。轉身，走到院角那棵老樹下。
樹乾裂了，根盤得像蛇，埋在土裡，露出幾節，灰白，乾枯。
他蹲下，把石牌塞進根縫裡。一塊嵌左，一塊嵌右。
沒用力。石牌自己陷了進去，像被樹根吞了。
厲野站在他身後，沒動。灰衣還搭在石墩上，袖口沾了點露水，濕了一小塊。
樹，開始開花。
不是開在枝頭，是開在根上。花很小，像米粒，沒顏色，沒香味。你走近了，也看不出那是花。你路過，也聞不到。
可你一經過，心口就暖了一下。
像曬了半晌太陽，突然被風一吹，那點熱氣沒散，還貼著皮。
蒼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厲野走過來，沒說話，隻是把灰衣拿起來，抖了抖。灰落了一地，和紅綢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院門沒關。風又來了，卷著槐花碎，掃過門檻，停在石墩邊。
石墩上，還留著半杯酒。
酒沒動，隻是杯沿，多了一道水痕。
不是新痕。是舊的。從昨夜就掛著，沒乾。
蒼梧看了眼那水痕，轉身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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