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遺忘之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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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蝕的時候，街市是突然出現的。
沒有燈，沒有招牌，沒有叫賣聲。隻有一條青石路，兩旁擺著些矮攤，攤上沒貨，隻有燈。琉璃燈，小得像孩子玩的燈籠，一盞一盞，懸在半空，不搖不晃，也不亮。
蒼梧踩著石縫裡的苔蘚走，鞋底沾著泥，泥裡夾著半片乾槐花。厲野跟在他身後半步，左手拎著那件灰衣，線頭還露著，藍得發白。他右手食指的斷口，新纏的黑線已經滲出血，暗紅，沒滴下來，隻是洇在布料上，像暈開的一小塊舊墨。
攤主站在最末一盞燈下。
沒臉。隻有一團灰霧，裹著人形，衣裳是舊麻布，袖口磨得發亮，左肩還破了個洞，洞邊縫著線，針腳歪得厲害。
蒼梧站定。厲野沒動。
攤主沒說話，也沒伸手，隻把一盞燈推過來。
燈是琉璃的，薄得能透光，裡頭封著一滴淚。不大，像露水，懸在燈芯上，不落，不晃，也不乾。
蒼梧盯著那滴淚。
他記得。葬天淵初醒那夜，風冷，血腥味重，厲野躺在他懷裡，胸口裂開一道口子，血往外湧，像斷了線的珠子。他沒哭，也沒喊，隻是低頭，一滴水砸在厲野的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沒留下痕跡。
他以為那滴淚，早被風乾了。
“你們以為自己是重活，”攤主開口，聲音像紙被撕開又黏回去，“實則是在輪回的夾縫裡，撿拾彼此的殘片。”
蒼梧沒答。他伸手，想碰那盞燈。
厲野先一步，接了過去。
燈在他掌心，焰火忽明忽暗，像呼吸。光映在他臉上，照出眼角的細紋，鼻梁的舊疤，還有下唇一道沒愈合的裂口——那是上個輪回，他咬破的。
燈影裡，浮出畫麵。
不是聲音，不是言語，是念頭，是沒說出口的，被壓進骨頭縫裡的東西。
我願你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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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永世為骸。
蒼梧盯著那光，沒動。他腕上的骨紋在發燙，是厲野的斷骨，如今成了他的脈。那黑鳶，早化作紋路，藏在皮下，不疼，但一動就發緊。
他伸出手，指尖碰上燈焰。
沒火，沒燙，隻是輕輕一按。
燈滅了。
光一暗，四周的琉璃燈全熄了。風沒來，但石路儘頭，那盞燈的殘影裡，一滴淚落了地。
沒濺開，沒滲入，而是直接生出一朵花。
黑的。花瓣薄，像紙，花心嵌著一塊舊物——厲野的麵具。銅的，邊緣磨得發亮，右眼位置缺了一角，是去年在血霧林裡，被劍尖削掉的。
蒼梧蹲下，沒碰那花。
厲野站著，沒動。灰衣垂著，線頭沾了灰，袖口還沾著一點血，乾了，發黑。
他低頭看那花，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根黑線，和當初纏斷骨的一模一樣。他沒說話，也沒看蒼梧，隻是彎腰，把線一端係在花莖上，另一端，纏在自己左手無名指上。
線很細，勒進肉裡，不疼。
蒼梧站起身，鞋底的泥又蹭了點在石板上。他轉身，朝來路走。
厲野跟上。
身後，那朵黑花沒謝，也沒動。麵具在花心，空洞的眼窩對著天。
他們沒回頭。
石路開始淡，像被水洗過。攤子、燈、無麵人，全在霧裡化開。月光還亮，但市集沒了，隻剩一條荒徑，兩旁是枯樹，枝乾歪斜，像被誰隨手折過。
走了半裡，蒼梧停下。
厲野也停。
他手裡的灰衣，線頭還纏著指節，血痂又裂了，滲出一點紅，順著線往下，滴在鞋麵上。
蒼梧低頭，看那滴血。
“你記得多少？”他問。
厲野沒答。他抬手，把灰衣往肩上搭了搭，動作很輕，像怕弄皺了什麼。
“你呢？”他反問。
蒼梧沒接話。他從袖口摸出一塊舊布，是那晚在井邊撿的，沾著灰，還帶著點槐花味。他沒擦手，隻是把布捏在掌心，攥緊了。
風從東邊來，卷著幾片紙灰，貼著地皮走。遠處有狗叫，一聲，兩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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