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沉默的神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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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的風不吹，草也不動。那神龕就立在那兒，像誰隨手擱下的一個舊食盒，灰撲撲的，沒漆，沒雕花，四角歪了半寸，門板虛掩著，縫裡卡著半片乾枯的槐花。
蒼梧走到三步外停了。厲野在他後頭半步，左肩的舊布還貼著，邊角又沾了點灰，是剛才踩過碎石堆蹭的。他沒看神龕，低頭盯著自己右腳的鞋。鞋底裂了兩道，跟去年那道一模一樣，泥乾在縫裡，像結痂。
銅鈴掛在龕內，鏽得發黑，鈴舌斷了半截，垂著，一動不動。
蒼梧沒伸手。厲野也沒動。兩人站了快半炷香，風還是沒動，連塵都不揚。
然後，鈴沒響，心跳先響了。
不是耳朵聽見的，是胸腔裡，一重，一輕，一緩，一急，像兩口井，隔著土，聽見了對方的水聲。
厲野抬了手。
指尖離鈴還有三寸，鈴內突然傳出聲音。
不是回音，不是風，是蒼梧的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別碰，那是你當年在屍坑裡，為我許下的願。”
厲野的手停在半空。指節繃得發白。他沒低頭，也沒回頭，隻是盯著那鈴，像盯著一塊熟透的果子，怕一碰就爛。
蒼梧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碎了一粒乾草籽。他沒看厲野，眼睛盯著龕壁，那上麵有道淺痕，像是被人指甲摳過，摳了無數次，摳得發亮。
他把額頭貼上去。
冰的。涼的。像井水。
一滴淚落下來，砸在龕底的灰上，沒濺開，就陷進去了，像被吸進去的。
銅鈴突然裂了。
沒聲，沒光，沒爆，就是裂了。從鈴身正中，一道細紋爬開，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像老牆皮一塊塊剝落。千片銅屑飛起來，沒風，它們自己飄，每一片都刻著字，小得幾乎看不見，但蒼梧看得清。
“我願替你死。”
“我願替你死。”
“我願替你死。”
一片，兩片，十片，百片……千片。飛得慢，像雪，像灰，像舊信紙被撕碎後，風沒吹走，隻是靜靜浮著。
厲野沒動。他左肩的布，被飛起的銅片劃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白的疤。那疤沒流血，也沒發燙，就是空著，像被掏空的樹洞。
蒼梧沒抬頭。他還在貼著龕壁，額頭抵著，眼睛閉著，睫毛上沾了點銅粉，像落了層霜。
銅片越飛越高，穿過荒原上空，穿過雲層，穿過那層壓著的、灰白的天。
天，停了。
不是雷停了，不是風停了，是整個天地，像被誰按了暫停。雲不動，草不搖，連地上那粒被踩碎的草籽，都停在半空，沒落。
厲野終於轉過頭。
他看蒼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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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沒看他。
他隻是輕輕抬了手，指尖碰了碰龕壁，那道被摳亮的痕，還溫著。
銅片全飛走了。神龕空了。隻剩一個破木框，門板還虛掩著，縫裡卡著的那半片槐花，還在。
風，忽然吹了。
不是從哪個方向來的，就是突然有了風。卷起地上一點灰，吹過厲野的鞋，吹過蒼梧的袖口，吹過那截斷臂的疤。
厲野低頭，看見自己右手食指上的黑線，又深了一寸。他沒動，也沒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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