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斷骨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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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橋是白的，像凍僵的河床，沒有欄杆，沒有階梯，隻有一條窄得容不下兩腳並立的路，鋪著星紗，一寸寸往下墜，墜進雲裡，墜進空裡。
新娘站在橋心，披著那層紗，不抖，不晃，連呼吸都沒有。麵紗垂著，蓋住整張臉，隻露出一點下巴，白得像剛剝的蛋殼。
厲野踩上橋的那一刻，腳底的泥點還沾著前天在廢廟外蹭的灰。他沒說話，左肩的布片早爛了，露出的皮肉是青的，像被水泡過幾天的舊紙。他往前走，每一步，橋麵就裂一道縫，不是炸開，是慢慢裂，像老牆皮自己往下掉。
七道鎖命鏈從她腳踝、手腕、頸項、眉心各處鑽出，黑得發亮，像活的藤，纏著她，也纏著天。鏈子沒響，沒顫，隻是沉，沉得像壓了萬年屍骨。
他拔刀，刀是寂滅骨磨的，沒刃，隻有一截焦黑的骨節。他沒揮，隻是抬手，輕輕一碰。
第一道鏈斷了，無聲。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每斷一道，天就暗一分，不是雲遮，是光被抽走，像有人把燈芯一根根掐滅。
第五道斷時，橋下有風，風裡有哭聲，不是人聲，是無數細碎的“蒼梧”在喊，喊得輕，喊得亂，像風穿過破窗欞。
第六道斷時，厲野的右腳鞋底又裂了一道，和去年那道一模一樣，泥乾在縫裡，沒掉。
第七道斷時，他站在她麵前，離得近了，能看見她睫毛上沾著星屑，一粒一粒，像誰撒了把碎銀。
他伸手，指尖離麵紗還有三寸，停了。
她自己掀了。
麵紗落下的時候，沒風，沒光，沒異響。那張臉，是蒼梧七歲那年，蹲在槐樹下啃糖餅的樣子。眼睛大，鼻梁有點歪，左頰有一顆痣，被糖漬糊過，沒擦乾淨。
厲野的手僵在半空。
他沒後退，也沒上前。他低頭，看自己鞋底的泥，那泥是灰的，乾得發脆，裂口裡還卡著半片槐花。
蒼梧站在橋尾，沒動。他穿的是那件舊青衫，袖口磨得發白，右肩還沾著一點灰，是剛才從神龕那邊蹭來的。他沒看新娘，也沒看厲野，眼睛盯著橋麵，那上麵有道淺痕，是新娘的鞋尖拖出來的，細細一條，像指甲劃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碾碎了一粒乾草籽。
他走到她麵前，離得比厲野還近。他沒伸手，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空的，沒光，沒淚，沒恨，也沒愛。像一口枯井，井底結了冰。
他抬手，不是碰她，是碰了碰自己的胸口。衣襟裂了，露出底下一道舊疤，是那年在屍坑裡，厲野用寂滅骨給他補心脈時留的。疤是黑的，像燒焦的線。
他低頭，吻了上去。
唇是涼的，像冰鎮過的銅片。沒有溫度，沒有氣息，連一絲血味都沒有。
他貼著她的唇，說：“你不是她，但你是我。”
聲音輕，輕得像風吹過斷了鈴舌的銅鈴。
然後他抬手，五指張開，貼在自己心口。
沒喊，沒咒，沒光。他隻是輕輕一劃。
皮肉裂開，沒血，沒肉，隻有一道細線般的光，從胸腔裡滲出來，像一縷被壓了千年的氣運，終於鬆了口。
那光是淡金色的，不刺眼，不灼人，像清晨灶台邊晾著的一碗米湯，浮著一層薄油。
他把那縷光，滴進她眉心。
一滴。
兩滴。
三滴。
她的眼皮，顫了一下。
不是驚，不是醒，是像久睡的人，被誰輕輕推了下肩膀。
她睜了眼。
淚落下來。
不是血，不是星，是水，一滴，兩滴，三滴，砸在星紗上，洇開，像墨入水。
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風穿過空屋：
“蒼梧。”
她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夫君”，不是“道侶”，不是“命主”，是“蒼梧”。
像七歲那年，她蹲在槐樹下，咬著糖餅，仰頭喊他：“蒼梧，糖給你。”
厲野站在一旁，沒動。他低頭，看自己右腳的鞋。鞋底的泥，又裂了一道，和去年那道，一模一樣。
蒼梧沒看厲野。他伸手，輕輕碰了碰新娘的臉頰。指尖沾了點淚，涼的。
“你記得槐樹嗎？”他問。
她點頭，很慢，像生鏽的門軸。
“樹下有塊青石，你總坐那兒，等我放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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