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逆流之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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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坐在窗邊，手裡捏著半塊冷掉的餅。窗外的風從東邊吹來，帶著點鏽味，像是鐵器在雨裡泡久了。他沒動，也沒吃。袖口那點灰，還是前天在骨廊蹭的，沒撣。
厲野靠在門框上，左肩的衣料裂了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暗紅的疤，從鎖骨斜切到肋下。那疤是神罰留的，三年沒愈，也不化膿，就那樣橫著，像一條不肯斷的線。
他沒看蒼梧，也沒說話。隻是把左手伸進袖袋，摸了摸那塊舊布。布邊磨得發毛，紅痕裂了又結，結了又裂。他指節輕輕蹭了蹭，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蒼梧忽然抬眼。
他沒說話，隻是盯著厲野的傷口。眼睛的顏色，一點一點淡下去。先是黑，再是灰，最後變成一種沒有光的白，像雪化在井水裡。
厲野沒動。他甚至沒察覺變化——直到胸口那道疤，開始發燙。
不是灼痛，是溫的。像有人把一塊剛從灶上取下的磚，輕輕貼在皮肉上。
他低頭看。那道裂痕，正在往回縮。皮肉蠕動，像退潮時的沙岸，裂口邊緣的焦黑一點點褪成舊傷疤的淡粉，再褪成未破皮的膚色。血絲收進皮下，筋脈複原，連那道被神雷劈斷的骨節，也悄無聲息地接了回去。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皮膚光滑，沒有疤，沒有裂，沒有凹陷。
他愣了三息。
然後猛地後退一步，撞在門框上。門栓鬆了，吱呀響了一聲。
“別救我。”他說。
蒼梧沒答。他眼睛還是白的，像兩顆被磨掉紋路的石子。他沒移開視線，也沒閉眼。隻是從窗邊站起來，走到厲野麵前，一步，兩步，三步。
他抬手，額頭抵上厲野的眉心。
涼。厲野的額頭是涼的，像剛從雪地裡挖出來的石頭。蒼梧的額頭更涼，像冰層底下那層不動的水。
“那我就一直看著，”蒼梧說，“直到你相信，你值得被救。”
厲野沒動。他沒推開，也沒點頭。隻是把左手從袖袋裡抽出來，掌心朝上，攤著。掌心空的，什麼都沒有。可他指縫裡，還沾著一點灰——是剛才摸布時蹭的，沒擦。
蒼梧沒動。他額頭還貼著，眼睛還是白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卷起地上一點灰，打了個旋，落在厲野的鞋尖上。鞋底有三粒泥，排成斜線，和那天在神殿廢墟外一模一樣。
厲野忽然開口：“你七歲那年，葬天淵底下，有人哭過嗎？”
蒼梧沒答。
“我聽見了。”厲野說，“你掉下去的時候，有人在哭。不是你，是別人。”
蒼梧的睫毛動了一下。很輕，像被風吹過的蛛網。
“你記得？”他問。
“不記得。”厲野說，“但我看見了。”
蒼梧的瞳孔，白得發灰。他沒問厲野看見了什麼。他隻是把額頭又壓緊了一分，像要把自己的體溫，壓進對方的骨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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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野沒躲。他閉上眼。
窗外，風停了。
桌上的茶杯，還剩半杯涼水。水麵沒波紋，但杯沿有一圈淺淺的水痕，是早上蒼梧喝的，沒擦。杯底沉著一點茶葉，乾了，蜷成一小團。
厲野睜開眼，看見那杯水。
他伸手，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沒味道。
“你每次用這雙眼睛看我，”他說，“寂滅骨就暖一點。”
蒼梧沒點頭，也沒搖頭。他隻是把額頭移開，後退半步，站直了。
厲野把杯子放回桌上。水沒灑，但杯底那點茶葉，被他碰得晃了晃，沉得更深了。
“你為什麼救我？”厲野問。
“因為你活著。”蒼梧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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