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被遺忘的神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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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塵平原的風帶著沙礫，刮得人眼皮發澀。蒼梧走得慢，腳底沾著乾透的泥，每一步都像在踩碎一層薄殼。厲野跟在他身後三步，袖口又落了灰，這次是三粒，排成一條斜線，落在靴幫上，沒掉下來。
神廟是突然冒出來的。
不是從地裡長出來，也不是從霧裡浮出來。就是你往前走，腳下一絆，抬頭，它就在那兒了。藤蔓纏得嚴實，像誰家老屋被遺忘多年，草木自己爬上去，把門和窗都縫死了。碑立在正前方，半截埋進土裡，字跡早被風啃光了，隻剩一句，歪歪扭扭，像用指甲摳出來的：
“此處曾供奉‘愛’。”
蒼梧站定，沒說話。厲野也沒動。風從神廟的縫隙裡鑽出來，帶著一股潮氣，像是地下有水，又像是有東西在呼吸。
蒼梧伸出手，指尖碰上碑麵。
沒光，沒響。碑文卻像被水浸過，字跡慢慢亮起來，灰白，像舊銅錢上鏽出的斑。緊接著，神廟的牆開始剝落，不是碎，是退——像一層層布被掀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影子。
無數人影跪著，低著頭，肩膀塌著，像被壓彎的草。他們穿著古舊的袍子，有的缺了袖，有的沒了鞋，有的頭顱空了，隻剩衣領還掛著。沒人抬頭，沒人說話，隻是跪著，一動不動，像被釘在時間裡。
蒼梧沒後退。厲野的左手，慢慢攥緊了袖口。
影子中間，有一座壇。不高，石砌的，上麵有凹槽，像放過什麼，現在空了。壇下，半埋著一具白骨。骨頭泛黃，指骨卻攥得死緊，掌心裡，卡著一麵銅鏡。
鏡麵朝上，蒙著灰，但沒裂。
蒼梧走過去，蹲下。厲野沒動，站在三步外，鞋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石，沒彎腰。
蒼梧伸手，把銅鏡從白骨手裡取出來。鏡麵沾著土，他用袖口擦了兩下，沒擦乾淨，就那麼舉著。
鏡子裡，是厲野。
不是現在的他。是小時候的。頭發亂，臉瘦，眼睛大得不像話，嘴唇乾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袖口還縫著補丁。那補丁的針腳，歪得厲害，像誰用牙咬著線縫的。
鏡子裡的厲野，沒哭，也沒笑。隻是盯著鏡外的自己，嘴唇動了動。
聲音不是從鏡子裡傳出來的。是直接鑽進耳朵的，像風從牆縫裡漏進來，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不是詛咒之子。”
蒼梧沒轉頭。厲野也沒動。
“你是第一個，敢愛天道棄子的人。”
鏡麵突然裂了。
不是碎，是裂開一道縫，像冰麵被指尖輕輕一壓。一道溫熱的光，從縫裡滲出來，不是金的，不是紅的，是那種……像剛煮好的粥，晾涼了，還帶著一點餘溫的光。
光順著鏡麵，流進厲野的胸口。
他沒躲。沒喊。沒皺眉。隻是站著，左手的袖口，又掉了一粒灰，落在腳邊，和之前那三粒疊在一起。
蒼梧把銅鏡貼在他心口，沒按緊，隻是輕輕靠著。光還在流，像水滲進乾土。厲野的衣料被染得發亮，但沒燒，沒燙，隻是暖。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舊疤，是蒼梧當年用寂滅骨劃的，一直沒好。現在，疤的邊緣，浮出一點淡紅，像血，又不像。
蒼梧站起身，把銅鏡收進懷裡。鏡麵裂了，但沒掉。他沒問厲野疼不疼，也沒問他看見了什麼。
厲野也沒說。
他隻是彎腰，把那具白骨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骨節脆，響了一聲，沒驚動風。
他把白骨輕輕放回原位，用腳邊的土，蓋住膝蓋。
風又吹過來，卷起一點灰，落在神廟的藤蔓上。
蒼梧轉身，往回走。厲野跟上。
兩人沒說話。鞋底的泥，又沾了新的。袖口的灰，還在掉。
神廟在他們身後，慢慢沉下去。藤蔓重新爬上來，把牆、碑、壇、骨，全裹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走了半裡地，厲野忽然停下。
蒼梧沒回頭。
“你……”厲野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你記得……我娘嗎？”
蒼梧站住。沒轉身。風從他後頸吹過去，把一縷頭發吹到額前。
他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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