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雙生誓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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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塵七歲，赤腳踩在星樹的枝椏上，像踩在晾衣繩上。風不急，他也不急，手指勾著一根垂下來的銀絲，一晃一晃。樹影在他身後鋪開，像一張沒鋪平的舊毯子。
他從袖口掏出一縷黑焰。
不是火，也不是煙。是那種一碰就往裡鑽的黑，像墨汁滴進水裡，卻不動、不散，隻靜靜蜷著。他把它放在掌心，低頭看，像看一顆壞掉的糖。
“另一個厲野，”他說，“他殺了蒼梧，自己爬上去當神了。”
樹沒動。枝葉也沒搖。可那縷黑焰，忽然顫了一下，像被誰輕輕碰了下。
歸塵沒哭，也沒喊。他把黑焰塞進懷裡，轉身往下爬。腳踩在樹皮上，發出輕微的“哢”聲，像踩斷一根乾樹枝。
蒼梧坐在廊下，腳邊是半杯涼茶。杯沿有道水痕，沒乾透。袖口落了三粒灰，排成斜線，和昨天一樣。
厲野靠在門框上，靴幫上也沾了泥，左腳三粒，右腳兩粒。他沒低頭看，也沒擦。
歸塵走到兩人中間，沒說話，把手伸到蒼梧麵前。
黑焰在他掌心，一動不動。
蒼梧看了三秒。沒問從哪來的，也沒問“另一個”是誰。他伸手，指尖一勾，那縷黑焰就飄起來，像被線牽著，緩緩沉進他胸口。沒光，沒響，隻在他衣襟下，浮出一道極淡的紋，像舊布上被火燎過的焦痕。
厲野沒動。
等了五息。
他忽然上前一步，左手抬起，五指攤開，按在蒼梧額上。
蒼梧沒躲。
厲野的掌心貼著他的皮膚，骨節分明，指節上有舊疤，是去年在北淵留下的。那道疤，原本是青的，現在卻慢慢變黑，像墨水滲進紙裡，順著皮膚往下爬。
紋路從眉心開始，沿著顴骨，滑到耳後，再往下，沒入衣領。
蒼梧沒皺眉，也沒喊疼。他隻是抬眼，看著厲野。
厲野沒看他。他盯著自己手背上蔓延的紋，像在數一條河的支流。
“若你死，”厲野開口，聲音低得像風刮過枯草，“我便讓這萬界，再無輪回。”
蒼梧笑了。
他沒答話。隻是抬起右手，指尖輕輕碰上厲野的掌心。
兩人的皮膚貼在一起。
沒有光，沒有爆響。可虛空裡，忽然多了一道線。
不是血，不是符，不是咒。是一道極細的絲，灰白，半透明，像蛛網，又像被風吹斷的發絲。它從兩人指尖延伸出去，穿過廊柱，穿過院牆，穿過星樹的枝葉，最後，纏繞在歸塵腳邊那根斷掉的樹枝上。
歸塵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土裡畫了兩個小人。
一個高，一個矮。
手牽著手。
頭頂畫了一顆星。
他用指甲刻了三個字：“我們，永遠不分開。”
字歪歪扭扭，像被風刮過。
沒人說話。
風從東邊來，卷起一片枯葉，落在茶杯邊。水痕沒動。
厲野的手還按在蒼梧額上，紋路已經爬到鎖骨。他沒收手，也沒再說話。
蒼梧也沒動。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縷黑焰已經不見了，但衣料下，有一塊地方，比別處更沉，像藏了塊鐵。
歸塵畫完，把樹枝扔了。他拍拍手，站起來，走到星樹下，伸手去夠一顆低垂的果子。
果子是青的，硬，沒熟。
他夠了三次，沒夠著。
蒼梧看了他一眼，沒起身，隻抬了抬左手。
一道極細的氣運從他指尖飄出，輕輕一推，那顆果子就晃了晃，掉下來，砸在歸塵腳邊。
歸塵撿起來，沒吃。他抱著果子，轉身往屋裡走。
門沒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動了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賬冊。
是厲野的。
字跡潦草，記的全是些沒用的：三月初七，蒼梧多喝了一碗粥；四月廿三，厲野的袖口灰，又多了三粒；五月十五，歸塵半夜起來，對著星樹說“你今天沒睡好”。
最後一頁，是今天剛寫的：
“黑焰入心，骨紋生。他沒躲。”
字跡停在那裡，墨沒乾。
厲野終於收回手。
那道紋路，停在蒼梧左眉下方，像一道新長出的疤。
他轉身，走到院角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水，潑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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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順著下巴滴落，打濕了衣襟。他沒擦。
蒼梧站起身，走到廊下，把那半杯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的。
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石階上，發出一聲輕響。
歸塵在屋裡喊：“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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