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鏡中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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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樹的年輪在他們麵前緩緩轉開，像一扇被水泡軟的木門，吱呀一聲，裂出一道縫。沒有光，沒有風，隻有灰白的紋路，一層疊著一層，像老樹皮裡嵌著的舊年月。
歸塵抱著風鈴，站在最前。鈴身貼著胸口，絲線纏在左腕上，結還是歪的，邊角磨得發毛。他沒低頭看，隻是盯著那道縫。
縫裡有個人。
孩子，約莫七八歲，穿一身灰布衣，赤著腳，腳底沾著泥，和蒼梧左靴上的三粒一模一樣。他手裡握著一把斷刃，刃口鈍得像生鏽的鐵片，正抵在蒼梧的後心。
蒼梧往前邁了一步。
厲野的手從他肩頭壓下來，五指收得緊，指甲縫裡還帶著前天在神庭廢墟裡刮下的灰。他沒說話，隻是把人往回拽了半寸。
那孩子抬起頭。
臉和蒼梧一模一樣，眼睛卻空得像被挖過。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沒笑，隻是動了動。
“我是你們不要的結局。”
聲音不是從喉嚨裡出來的，是貼著樹皮滲出來的，像露水從年輪裡慢慢滲進土裡。
蒼梧想伸手，腳下一動，右靴的泥點又掉了半粒，落在地上，沒響。
厲野沒動，隻說：“那是被‘選擇’拋棄的可能。”
孩子笑了。不是笑，是嘴角抽了一下，像被線扯著。
“你們以為自己在守護愛？”
他手裡的斷刃往前送了半寸，刃尖離蒼梧的衣料還差一寸，卻已經把那層布料壓出了褶。
“不，你們隻是害怕孤獨。”
風鈴在歸塵懷裡輕輕晃了一下，沒響。絲線卻自己鬆了一圈，從腕上滑下來半寸，垂著，像一條斷了的線。
蒼梧張了張嘴，沒出聲。
厲野的右手還搭在他肩上，指節發白，掌心卻空著，什麼都沒攥。
孩子忽然抬手，把斷刃往自己胸口一捅。
沒血。沒聲。刃尖穿過去，像穿過一層霧。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眼神還是空的。
“你們選了彼此，”他說，“可誰選了我？”
鏡麵裂了。
不是碎，是化了。像冰在暖風裡消，一片片變成小人，每個都不同——有人把刀插進對方心口，那人笑著咽了氣；有人抱著屍體跳進星河，魂魄散成灰；有人從沒遇見，活到老，死時手裡攥著一張沒寄出的紙。
小人浮在空中，不說話，隻重複著動作。一個接一個，像老式留聲機卡了殼，一遍，又一遍。
歸塵沒看他們。
他低頭，看著自己腕上的絲線。結鬆了，邊角磨得發毛，沾著一點乾泥，是昨天在廢墟裡蹭的。
他慢慢把絲線從腕上解下來，一根，又一根。動作很慢，像在係鞋帶，又像在數心跳。
解到最後一根時，他把線頭繞在自己脖頸上。
沒打結。隻是輕輕一繞，垂著，像一條舊圍巾。
他抬頭，看著鏡中那些小人，看著蒼梧，看著厲野。
“那我選……”他說。
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梢，沒驚動一片葉子。
“你們活，我死。”
蒼梧撲過去，腳下一滑，右靴的泥點全蹭在了地上。
厲野也動了，右手終於從衣兜裡抽出來，掌心朝上，空的，但指縫裡還夾著半片灰，是昨夜掃星樹時沾的。
他們撲得快，可那孩子已經化了。
不是散，是融。像一滴水掉進水裡，沒濺，沒響，隻有一縷光，細得像線，順著風鈴的絲線，滑了進去。
風鈴，響了。
一聲。
沒有鈴舌，沒有風，沒有碰撞。
可鈴身震了一下，像被誰輕輕彈了下指節。
歸塵站著，沒動。脖頸上的絲線還垂著，沒勒緊，也沒鬆開。他低頭看了看，然後抬手，把絲線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來，輕輕纏回腕上，重新打了個結——還是歪的，邊角還是毛。
蒼梧停在半步外，手還伸著，沒碰到人。
厲野站在他身後，右手垂著，掌心朝下，那半片灰從指縫裡漏了，落在地上，和泥混在一起。
風鈴掛在歸塵臂彎裡，靜著，鈴口朝下，像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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