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風鈴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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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響了第三回。
那聲音不像從前那樣輕，也不像前兩回那樣帶著點猶豫。它就那麼響了，像一根細線被風扯斷，沒回音，沒餘韻，隻是突然沒了。
歸塵站在星樹下，沒動。風鈴還掛在腕上，絲線鬆了半圈，垂著，像條被雨泡軟的繩子。他低頭看了眼，沒去係。
蒼梧在三步外站著，左靴的泥點掉了半粒，落在青苔上，沒聲。厲野靠在樹乾上，右手插在衣兜裡，指節抵著兜底的一塊碎木——是前天從神庭廢墟裡掰下來的，一直沒扔。
鈴響之後，歸塵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轉身，往屋裡走。沒說話，也沒回頭。
屋裡那麵銅鏡，鏡麵裂了三條縫，像被誰用指甲劃過。鏡框上還粘著半片乾枯的葉，是去年秋天他摘的，說要留著當書簽。現在那葉邊卷了，顏色發灰，貼在銅鏽上，一動不動。
他沒看鏡子。隻從櫃子裡拿出一疊紙，是舊年畫的星圖，墨跡淡了，邊角卷了，有幾頁還沾著茶漬。他一張一張翻，翻到第三張時，停了。
紙上畫著一個孩子，蹲在樹下，手裡舉著風鈴。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爸爸說，鈴響了，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紙折了，塞進袖袋。
蒼梧跟進來時，他正蹲在灶台邊，用小刀削一根木條。刀口鈍，削得慢，木屑掉了一地，像雪。
“你記得你母親的樣子嗎？”蒼梧問。
歸塵沒抬頭：“不記得了。”
“第一次叫‘爸爸’，是什麼時候？”
“……不記得。”
“你為什麼摘那片葉？”
刀停了。木屑停在半空。
他沒答。隻把削好的木條擱在桌上，又拿了一根。
厲野站在門口，沒進。他盯著歸塵的後頸——那裡，有一道極細的銀線，從發根往下，像霜，像霧，像誰悄悄潑了點月光上去。
他沒說話。
那晚，歸塵沒睡。
他披了件舊外衣，沒係扣，領口鬆著，露出鎖骨上一道舊疤——是去年被星樹根纏住時留的。他抱著風鈴，走到後院。
星樹的根須從地裡鑽出來，像老人的手指，輕輕扒著土。他蹲下，用手指挖了個淺坑，不大，剛好能容下風鈴。
他把鈴放進去，埋了土。
沒拍實。土還鬆著。
然後他爬上了樹。
樹頂的枝椏很細，壓得他身子往下沉。他沒抓穩，膝蓋蹭了下樹皮，蹭掉一點灰。他也不在意，就那麼坐著，仰頭看天。
星星很多，密得像撒了一把鹽。
他輕聲說：“我不要當你們的‘選擇’。”
風從東邊來，吹得他發梢晃了晃。
“我要當你們的‘孩子’。”
他說完，沒等回應，就閉了眼。
天快亮時，風鈴自己飛回來了。
它從樹梢落下來，沒砸響，沒晃動，隻是靜靜懸在半空，離地三尺。
鈴身多了一道裂痕，從頂到底，像被誰用指甲掐出來的。
歸塵從樹上滑下來時，腳下一滑，差點摔了。蒼梧伸手扶了他一下，指尖碰到他手腕——涼的。
歸塵的發梢，從耳後到頸後，全染了銀霜。
像雪落在枯草上，不顯眼，但一碰就化。
蒼梧沒問。
他隻是脫下外衣，裹住歸塵，然後把他抱起來，往屋裡走。
厲野跟在後麵，鞋底沾了新泥，是剛才在樹下踩的。他沒擦，也沒換。
屋裡，灶台上的水壺還冒著熱氣。水沒開，隻是溫著，壺嘴漏了點水，滴在灶沿上，積成一小灘，慢慢乾了。
蒼梧把歸塵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到他下巴。
歸塵沒睜眼，呼吸很輕。
蒼梧俯身，在他額角親了一下。
那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一隻停在窗台的蛾。
“你從未是代價。”他說。
聲音低，像在跟自己說。
“你是我活著的理由。”
歸塵沒應。
他睫毛動了動，像要睜眼，又沒睜。
厲野站在門邊，手裡捏著那塊碎木。他低頭看了眼，然後把它塞進了衣兜最裡層。
他沒說話。
也沒走。
窗外，天色灰白，雲層低，像壓著一層舊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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