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未完成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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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廊的門沒鎖，隻是虛掩著，風一吹，就輕輕晃了一下，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像舊木頭在歎氣。
蒼梧先邁進去，鞋底的泥還粘著，裂成五瓣，踩在石板地上，留下淺淺的印子。厲野跟在後頭，左手插在兜裡，銅鑰硌著褲縫，沒動。
畫廊裡沒有燈。月光從高窗漏下來，斜斜地鋪在牆上，照出幾十幅畫。畫框是木的，有些歪了，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畫紙泛黃，邊緣卷起，像被水泡過又晾乾。
沒有顏色。
沒有筆觸。
沒有圖案。
隻有溫度。
蒼梧走到第一幅前，伸手，沒碰畫紙，隻是懸在半寸上方。指尖一熱，像曬過太陽的棉被。他沒說話，退後半步。
厲野站到第三幅前，畫紙上空無一物，但他忽然閉了眼。喉結動了一下，沒出聲。
畫廊儘頭，有一麵牆，空著。
沒有畫框，沒有紙，沒有痕跡。隻有一塊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泥，像被誰用指甲摳過，留下幾道淺痕。
可那地方，有心跳。
一下，一下。
不快，不慢，像人睡著時的呼吸。
蒼梧走過去，停在三步外。厲野沒動，站在原地，左手從兜裡抽出來，掌心朝上，銅鑰在月光下泛著暗青。
蒼梧伸出手，指尖貼上那麵牆。
牆皮裂開一道細縫，灰泥簌簌往下掉。沒有光，沒有風，但牆後，忽然浮出兩個人影。
少年。
雪天。
蒼梧穿著單衣，蹲在厲野身後，把一件舊棉袍裹在他肩上。棉袍太短，袖口露出一截凍紅的手腕。厲野沒回頭，隻是把凍僵的指節往袖子裡縮了縮。
另一幅。
屍堆。
天雷劈下，厲野撲過去，用背擋住。雷光炸開，他左肩的衣料瞬間焦黑，皮膚裂開，血沒流出來，因為雷電把血都燒成了灰。蒼梧躺在地上，眼睛睜著，沒閉。他看見厲野的嘴唇在動，沒聲音，但口型是：“別怕。”
牆皮又掉了一塊。
畫師們不知何時跪在了地上。
他們沒哭出聲，隻是肩膀在抖，手指還攥著畫筆，筆尖滴著墨，墨是溫的，落在地上，像汗。
“我們畫的，”一個畫師聲音啞得像砂紙，“不是你們記得的。是你們……從沒敢承認的。”
蒼梧沒回頭。他盯著牆上的影子——那少年的自己，正把棉袍的領子拉緊，動作笨拙，像第一次係鞋帶。
厲野的手，慢慢垂下來，銅鑰從掌心滑落，砸在石板上，叮一聲，沒彈起來。
畫紙開始動。
不是風。
是紙自己卷邊，邊緣泛起微光，像被火燎過的紙灰，輕輕一碰，就化成蝶。
不是黑蝶，不是彩蝶。
是灰的，薄得透光，翅膀上沒有紋路，隻有溫度。
一隻，兩隻，十隻，百隻。
它們飛起來，不朝窗，不朝門，隻是往人心裡鑽。
蒼梧覺得胸口一熱，像有人把一塊暖石塞進了肋骨之間。
厲野的袖口，沾了灰，一粒，兩粒，沒抖落。
畫廊裡，畫框空了。
牆也空了。
隻剩那塊剝落的灰泥，還在往下掉，一粒，一粒，像沙漏。
蒼梧低頭，鞋底的泥，又裂開一瓣。
厲野沒看地，也沒看他。
他抬手，摸了摸左肩——那裡，早沒了疤，可他還是摸了。
風從破窗進來，卷起地上幾片灰蝶，打了個旋，落在石板縫裡。
遠處，有鐘聲。
不是神廟的鐘。
是城東鐵匠鋪的舊鐘，三十年沒響了，今夜，響了一下。
蒼梧轉身，往門口走。
厲野跟上。
沒說話。
門沒關，風又吹了一下，門軸吱呀。
走廊儘頭，一盞油燈，燈芯快滅了，火苗一跳一跳，照著牆角——那裡，有半截斷了的畫筆，筆毛都禿了，沾著灰，還帶著點溫熱。
蒼梧沒撿。
厲野也沒看。
他們走過時，地上有水痕，是剛才誰留下的，還沒乾。
燈滅了。
畫廊裡，隻剩月光。
和一地灰蝶的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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