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斷劍問心，夢魘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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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棲野在石台上擺了七枚銅錢，每枚都沾過他的血，乾得發黑。他左手斷口纏著麻布，血滲出來，把布染成深灰。他沒換，也沒洗，就那麼垂著，像掛了塊破布。
鹿銜霜坐在他對麵，赤腳踩在冰涼的石地上。腳踝上有道舊疤，像被什麼咬過。他沒穿鞋，也不冷。雲棲野沒問他為什麼。
陣圖畫在石台中央，用的是雲棲野的血，混了三滴鹿銜霜的。鹿銜霜的血是黑的，滴下去不散，像墨沉進水底。雲棲野沒看，隻盯著陣眼——那是一塊碎玉，從前掛在幼獸頸上，後來被他拔了，扔在祭壇灰裡。
他念完最後一句咒，銅錢齊齊一震，沒響。風從石縫裡鑽進來，吹動他右袖口的灰。袖口磨得薄了，線頭鬆了，一抖就掉一根。
“你真要斬？”鹿銜霜問。
雲棲野沒答。他抬手，殘劍抵在自己心口。劍刃卷了，鈍得割不進皮。他用力，血滲出來，順著劍身往下淌，滴在陣圖上，沒濺開，全黏住了。
鹿銜霜沒動。他低頭，看著自己腳趾縫裡的泥。那泥是紅的，乾了，裂成小塊，像地圖。
“你斬得掉我，就斬得掉你自己。”他說。
雲棲野閉上眼。
劍尖往前一送。
沒刺進去。
劍被什麼纏住了。不是手，不是氣，是血。他自己的血，從心口滲出來，順著劍身往上爬，纏住劍柄，又爬進他掌心。那血裡有東西在動，像活的藤，順著經脈往裡鑽。
他猛地睜眼。
鹿銜霜站在他麵前，離得極近。鼻尖幾乎貼上他下巴。他沒穿外衣，胸口露出一道暗金紋路，像蛛網，又像古字。那紋路在動，一收一放，像呼吸。
“你若敢斬我，”鹿銜霜說，“便先斬了你自己。”
雲棲野沒動。劍還抵著心口，血還在流。他喉嚨裡有股腥氣，沒咽下去。
鹿銜霜抬手，指尖碰了碰他頸側。那裡，一道黑紋正往外爬，像藤蔓，從皮下鑽出來，沿著鎖骨往下，繞過心口，又往肩頭延。
“你忘了，”鹿銜霜說，“可它記得。”
雲棲野想後退，腳卻像釘在石上。他低頭，看見自己左臂斷口處，血正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陣圖上，沒響。血滴裡，有極細的光點，像螢火，一閃就滅。
他忽然想起什麼。
不是記憶，是氣味。
小時候，他總在黃昏抱一隻小獸，毛是白的，尾巴尖缺了一截。他哼歌，調子記不清了，隻記得那獸耳朵會動，一抖一抖，像在聽。
他沒養過靈獸。
九重雷獄裡，靈獸都是用來煉的。
可那歌謠，他現在還能哼出來。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喉嚨乾得發裂。
鹿銜霜沒再說話。他轉身，走到石台邊，彎腰撿起那塊碎玉。玉上沾著灰，他用拇指擦了擦，沒擦乾淨。
他把玉放回陣眼。
“你睡吧。”他說。
雲棲野沒動。他盯著那塊玉，玉裡有道細縫，像裂開的瞳孔。
他閉上眼。
夢來了。
不是黑的，是灰的。天快亮，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木桌上。桌上有個陶碗，盛著半碗水，水麵浮著一根枯草。他坐在床邊，懷裡抱著一隻小獸。毛是白的，尾巴尖缺了一截。他輕輕摸它頭頂，哼著歌。調子很輕，像風穿過枯葉。
小獸沒睜眼，耳朵卻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見自己手背上有道舊疤，和鹿銜霜腳踝上的一模一樣。
他想說話，喉嚨卻堵著。他想哭，眼淚沒掉下來。
小獸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睛，是黑的，沒有瞳孔，隻有一圈金紋，緩緩轉著。
他驚醒。
冷汗貼著背。石台還冷，銅錢還擺著，陣圖沒散。鹿銜霜不在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左手掌心，那黑紋又深了一寸，像活了，正往指節裡鑽。
他抬手，想掐斷那紋路，指甲摳進肉裡，疼得發麻。紋路沒斷，反而亮了一下，像回應。
他鬆開手，喘了口氣。
石台角落，有隻破陶碗，盛著半碗水，水麵浮著一根枯草。
他記得，夢裡也有。
他走過去，端起碗。水涼，沒味。枯草是乾的，一碰就斷。
他把碗放回原處。
轉身時，看見牆上有一道舊劃痕，深，邊緣磨圓了。他以前沒注意過。
他盯著那道痕，看了很久。
窗外風聲輕，吹動門縫裡的灰。灰飄起來，落在他腳邊。
他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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