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新歲無名，共赴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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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但地上的燈還沒滅。
千盞，不齊不整，東一盞西一盞，有的插在枯樹杈上，有的擱在破碗裡，有的就那麼貼著牆根，火苗小得像呼吸。孩子們畫的影子還在，白的，黑的，手牽著手，被新雪蓋了一層，輪廓模糊，卻沒被踩亂。
鹿銜霜站在天淵之巔，沒穿魔袍，也沒戴冠。他披的是雲棲野的舊衣，袖口鬆了兩根線，一左一右，垂著，晃。衣擺沾了泥，右腳鞋底還帶著南街的灰，沒洗。風從背後來，不冷，不急，像誰家晾衣繩沒係緊，被誰隨手扯了一下。
他低頭看手心。
心核之樹的根須從他腳底鑽出來，白的，細的，像老樹根，卻透著溫熱。它們穿過石縫，鑽進雪裡，一路向下，紮進人間。有人在山下點燈，燈亮了，根須就微微一顫，像回應。
他沒說話。
轉身，走。
每一步，腳印裡都浮出一點光，不亮，不燙，像舊燈芯燒剩的灰。光裡有聲音，很輕，是調子，斷斷續續，像小時候在冰窖裡，雲棲野哼過的那首。沒人教他，他記住了。
山道窄，石階歪，有塊石頭缺了角，他繞過去，沒踩。鞋底的泥，蹭在石麵上，留下一點灰印，沒擦。
山下，有婦人抱著孩子，蹲在燈前，往燈芯裡添了點油。油是豬油，混著蠟，煙是灰的。孩子睡著了，頭靠在她肩上，睫毛上沾了雪沫。
鹿銜霜站住，沒走近。
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認出是誰，也沒怕。她隻是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輕聲說：“你也是來等人的？”
他沒答。
風從她發梢吹過，卷走一粒雪，落在他袖口的線頭上。
他抬手，把那粒雪撣了。
雪化了，濕了線。
他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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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是廢棄的學堂，門板半掉，窗紙破了三個洞。裡麵，幾個孩子圍在火盆邊，用炭條在牆上畫影子。一白，一黑，手牽著手。
“那個黑的，是魔尊嗎？”一個小男孩問。
“不是，”另一個女孩說，“是燈主。”
“燈主是誰？”
“就是……那個每天坐在碑前，擺兩副碗筷的人。”
沒人提雲棲野的名字。
沒人敢提。
鹿銜霜在門外站了會兒，沒進去。他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糖，是去年雲棲野塞給他的，一直沒吃。糖紙皺了，邊角卷了，他剝開，把糖放在窗台上。
糖沒化。
風一吹，糖紙飛了，貼在對麵牆上，像一張沒寄出的信。
他轉身，繼續走。
雪又開始落，細的，密的，不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發上，落在他舊袍的補丁上。補丁是雲棲野縫的，針腳歪，線頭多，他一直沒換。
走到村口，有老漢在掃雪。
掃帚是竹的，一端磨得發亮，另一端還沾著去年的茶漬。老漢掃得慢，掃完一寸，停一下，看一眼天。
鹿銜霜走過去，站住。
老漢沒抬頭，隻說：“你今天沒帶茶。”
“茶涼了。”鹿銜霜說。
“涼了也喝。”
“嗯。”
老漢把掃帚靠在牆邊，從懷裡摸出個陶壺，壺嘴歪了，蓋子缺了角。他倒了半碗，推過來。
碗沿磕了個小口。
鹿銜霜沒接。
他隻是把袖口那兩根鬆了的線，輕輕理了理。
風又來了。
這次，是從碑後吹出來的。
不急，也不冷。
他沒回頭。
但心核之樹的根須，忽然顫了一下，像有人輕輕碰了碰樹乾。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了雪：
“你……還恨我嗎？”
風停了。
三息。
然後，極輕的吟唱，從風裡飄出來。
是那首調子。
他沒接。
他站著，沒動。
過了很久，他才說：
“這次，不煉你入道了。”
風又動了，卷起地上一片枯葉，貼著他的腳踝蹭過去。
他低頭，看鞋底的泥。
泥裡，有一粒灰白的光，像燈芯的碎末。
他蹲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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