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夢中織衣，針線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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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銜霜醒的時候，天還沒亮。
窗紙是灰的，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油燈芯一晃一晃。他躺著沒動，身上那件衣裳貼著皮膚，涼，但不刺骨。他伸手摸了摸袖口——兩根線，一左一右，還是那樣子，晃得慢。
他坐起來，低頭看自己。
外衣是新的。不是他慣穿的那件黑袍，也不是雲棲野留下的舊衣。是無色的，像剛洗過沒曬乾的麻布，針腳細密，看不出是用什麼線縫的。衣襟上繡著東西，密密麻麻，小得幾乎看不見。他湊近了，用指腹蹭了蹭，是笑臉。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全擠在一塊兒，像誰把哭過的人臉，用針尖一個個描了出來。
他沒問這衣裳哪來的。
他下床，腳踩在地上，沒穿鞋。左腳腳踝還沾著昨夜的灰，是南街的，沒洗。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魔紋微微發燙，但不疼。
外頭，雪停了。
天淵東崖的方向，有光。不是火光，也不是法術的光，是那種很舊的、像燒剩的燈芯一樣的光，一盞一盞，浮在半空，像誰家晾的衣裳沒收完，風一吹，就飄著。
他沒去看。
他轉身，走到牆角的木櫃前，拉開最下層。裡頭躺著那柄斷劍。劍身裂痕還在，但銘文補全了。那個“護”字，刻得歪歪扭扭，像小孩用指甲摳出來的，可現在，它亮著，溫溫的，像剛從人胸口取出來的熱氣。
他伸手，沒碰劍。隻是把櫃子關上，發出“哢”一聲輕響。
櫃門邊沿，有個小豁口，是去年冬天他摔的，一直沒修。
他走到院裡，心核之樹在西北角，根須裸露在地表，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樹皮還是白的，但今早，枝葉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光，不是金，不是銀，是那種被太陽曬透的舊棉絮的顏色。
他站了會兒，沒說話。
樹根底下，有幾片新葉，剛冒出來，薄得像紙。他蹲下去，用指尖碰了碰，葉尖上凝著一滴露水，沒落。
他想起昨夜的夢。
雲棲野坐在舊屋窗前，窗紙破了，風從洞裡吹進來，吹得他頭發亂。他穿著那件灰袍，是鹿銜霜小時候見過的，補丁摞補丁，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腕子上一道舊疤。他低著頭，一針一線，縫得慢。針是鐵的，線是光的，細得看不見，卻亮得刺眼。
鹿銜霜想伸手去碰，可一動，針線就纏上來，纏住他的手腕，他的脖子，他的腰，一圈一圈，不緊，但逃不掉。
雲棲野抬頭，笑了。
“你總說魔紋醜，”他說，“可你忘了，你小時候也總把臉塗黑，怕人認出你是魔胎。”
鹿銜霜沒答。他低頭，看見自己腳上那雙鞋，右腳鞋底，還沾著南街的灰。
他醒了，衣裳穿在身上，樹也亮了。
他沒覺得冷。
他轉身回屋，燒了水。水壺是陶的，壺嘴裂了道縫，燒水時會漏一點，滴在灶台上，乾了，留下一圈白印。他倒了一碗，沒喝，放在桌上。水紋晃了晃，映出他半張臉，眼窩深，顴骨高，魔紋從眉心延伸到耳後，像一道沒乾透的墨跡。
他坐下來，盯著水碗。
水裡，忽然浮出一個影子。
不是雲棲野。
是個孩子，約莫五六歲，臉黑乎乎的，像沾了煤灰，隻露出一雙眼睛，亮得嚇人。他手裡攥著半塊糖，糖紙都化了，黏在指頭上。他站在屋簷下，不敢進屋，隻敢踮著腳，往窗縫裡看。
鹿銜霜盯著那影子。
影子也盯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孩子把糖舉起來，往窗縫裡塞。
糖沒塞進去，掉在地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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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消失了。
水碗裡，隻剩一汪清水。
鹿銜霜伸手，把碗端起來，慢慢喝完。水涼，沒味。
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嗒”一聲。
他起身，走到院門口，推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老修士。
穿灰袍，左手指頭缺了兩根，右眼是瓷的，轉起來哢噠響。是九宗裡那個，昨天還在陣心站著的。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鹿銜霜，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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