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道之淚，落於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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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銜霜坐在樹下，膝蓋上放著一塊磨平的石板。炭筆斷了，他用指甲掐著剩下的半截，劃出一道歪斜的線。風從東邊來，帶著南街燒糊的紙灰味，吹得他袖口那兩根線晃了兩下，沒停。
樹頂那滴淚珠懸著，晶瑩，不晃，不落。沒人碰過它。仙門的人說那是天道的殘魂，魔修說那是詛咒的核，啞童們路過時會跪著磕頭，但沒人敢抬頭看。
他每天來，坐到日頭偏西。鞋底的灰沒洗，左腳踝還沾著昨夜的泥，是南街井邊的，帶點鐵鏽味。他不說話，也不看樹。隻盯著石板上的畫。
畫是昨天畫的。兩個並肩的人影，一個高些，一個矮些，手沒牽，但肩膀挨著。旁邊歪歪扭扭幾個字：“他們不壞。”
是那個啞童畫的。七歲，頭發結成塊，臉上有燒傷的疤，抱著一株枯死的藍花苗，跪在樹根旁，一跪就是三天。沒人趕他。仙門的人說他是魔種的餘孽，可沒人動他。他不會說話，隻會畫。
鹿銜霜沒問他從哪來，也沒問他為什麼畫這個。他隻是把炭筆遞過去，又從懷裡摸出半塊乾餅，放在石板邊上。啞童沒吃，隻盯著畫，用指甲把“壞”字的撇又描深了一寸。
今天，啞童沒來。
鹿銜霜照常坐到午時，石板上的畫還在。炭筆灰蹭在指節上，像一層薄霜。他伸手，想擦掉，又停了。風從樹梢掠過，帶下一片枯葉，落在他腳邊。
樹頂的淚珠，還是懸著。
他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要走。走了三步，聽見身後有動靜。
回頭。
啞童跪在樹根前，手裡捧著那株枯花苗，花莖斷了，隻剩一截灰白的根。他把花苗輕輕放在樹根旁，然後從懷裡掏出炭筆，又在石板上畫了一幅。
這次，畫的是樹。樹下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跪著。站著的那人，頭微微低著，手伸著，像是要碰什麼。跪著的那人，沒臉，隻畫了兩隻手，一隻攥著，一隻攤開。
旁邊，他用炭筆，一筆一筆，寫：
“他們不壞。”
寫完，他抬頭，看了鹿銜霜一眼。
沒笑，沒哭，眼神像凍住的井水。
鹿銜霜沒動。
啞童把炭筆放下，抱起枯花苗，轉身走了。腳步輕，踩在落葉上，沒聲音。他沒回頭。
鹿銜霜站了片刻，走回樹下，蹲下，撿起那支斷炭筆。筆尖斷了，黑灰沾在指腹，他沒擦。
他抬頭，看樹頂。
那滴淚珠，忽然動了。
不是墜落，是顫了一下。像有人輕輕碰了它一下。
風停了。
樹影不動。
雲棲野的虛影，沒出現。
但樹根下，那株枯死的藍花苗，忽然裂開一道縫。
不是風，不是光，是根須自己動了。白得發透的根，像活過來的血管，一寸寸纏上花莖，往裡鑽。花莖裂開，露出裡麵灰黑的芯，然後——
一粒綠芽，從芯裡鑽出來。
慢，極慢。像人呼吸時，胸腔最輕的一次起伏。
第二粒，第三粒。
七色的花苞，從不同方向冒出來，不爭不搶，各自開。紅的像舊糖紙，黃的像曬乾的麥穗，紫的像洗過三遍的布，藍的像雨後屋簷滴下的水。
花心透明，映出兩個小孩。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袍，手心攤著一顆糖，糖紙皺巴巴，還沾著灰。另一個蹲在牆角，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肉裡，可沒躲開。
糖遞過去了。
沒接。
但也沒推。
花心裡的畫麵，停在那裡。
鹿銜霜沒動。他蹲著，手還捏著那截斷炭筆，指節發白。他沒看花，也沒看樹。他盯著自己腳邊的泥點——是啞童剛才跪過的地方，鞋底沾的灰，混著一點濕土，還沒乾。
花開了，七朵。一朵挨著一朵，不香，不豔，隻是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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