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教我愛，我教你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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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樞使踏進城門時，鞋底沾了兩粒乾草屑。他沒低頭看，也沒撣。身後跟著七名執鏡人，每人捧一麵青銅鏡，鏡麵蒙著灰布，布角都磨出了毛邊。
城中人不知為何突然安靜。孩子不再追著賣糖的跑，老人坐在門檻上，手裡的糖塊化了，滴在衣襟上，他們也不擦。畫師擱了筆，盯著畫紙發呆，紙上的人臉，隻剩一團模糊的墨。
鹿銜霜站在忘川鏡前，沒動。他穿的是雲棲野那件灰袍，左肩裂口沒補，袖口灰落了一片，粘在腕骨上。他左手捏著一顆糖，黃的，裹著薄殼，是城東老鋪子的。
鏡光掃過來時，他沒閉眼。光像水，漫過他的腳踝，漫過衣擺，漫到喉結。他咽了口唾沫，糖在舌底化開，甜得發苦。
天樞使開口，聲音像磨鈍的刀：“你可知，這鏡照的是‘記得’。記得，是執念。執念，是逆天。”
鹿銜霜沒答。他低頭，看糖在嘴裡慢慢融。糖殼裂開時，發出極輕的“哢”一聲，像小時候雲棲野掰開核桃。
鏡光繼續往前掃，掠過街角的粥鋪，掠過巷尾的破傘，掠過樹根下那堆新土——土裡埋著名字，一個接一個，都是他寫的。
鏡麵忽然顫了一下。
不是風，不是震，是鏡中倒影，動了。
倒影裡不是鹿銜霜。
是個小孩，七歲，穿灰袍，腳上是舊布鞋，鞋尖沾泥。他踮著腳，把一顆糖塞進一隻瘦骨嶙峋的小獸掌心。小獸沒動，隻是低頭，用鼻子蹭了蹭那顆糖。
天樞使猛地後退半步，鏡麵裂了一道縫。
“不可能……”他聲音發緊，“那孩子……早該被抹了。”
鹿銜霜笑了。沒出聲，嘴角動了一下，像想起什麼舊事。
鏡麵又裂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鏡中倒影越來越多。有穿藍布衫的婦人，蹲在井邊洗衣服，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有瘸腿的鐵匠，半夜偷偷給流浪兒燒粥；有盲女，用淚織燈，掛在屋簷下，說“等他回來”。
每一道倒影，都帶著糖的味道。
鏡光開始倒流。不是光退回去，是記憶——被抹掉的、被壓住的、被天道掐滅的——從地縫裡、從牆縫裡、從茶壺底、從傘骨裡，一寸寸爬回來。
賣糖的老漢突然蹲在地上哭，手裡還攥著沒賣完的糖塊：“我兒……我兒最愛吃這個……他叫什麼來著……”
畫師衝回畫室，抓起炭筆，瘋了一樣在牆上畫，畫的是一個白影，背對人，站在雨裡，撐著一把竹傘。
城西的石階上，一個孩子蹲著，把一顆糖放在地上，對著空處說：“你吃吧，我今天沒偷懶。”
天樞使手中的鏡，裂成蛛網。鏡中倒影，全成了雲棲野——七歲的，十歲的，十五歲的，穿灰袍的，沾泥的，踮腳的，沉默的。
他手一抖，鏡脫手落地。
“你……”他喉嚨發乾，“你把‘記得’，種進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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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銜霜沒看他。他低頭，把最後一口糖咽下去。糖渣卡在齒縫裡，他沒吐，也沒漱口。
“不是種。”他說。
他抬眼，望向天樞使身後那麵未碎的鏡。鏡麵映出他自己的臉——蒼白，眼尾有細紋，左肩裂口處，灰布被血洇了一小塊，沒乾。
“是還。”他輕聲說，“你教我遺忘，我便教你，愛是忘不掉的痛。”
天樞使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發出聲。他身後，執鏡人一個接一個跪下，鏡麵全裂了，倒影裡全是人——活著的、死的、被抹去的、被遺忘的。
沒人說話。
風從城東吹來，卷起一片紙灰，是昨夜燒給“白影先生”的紙錢，灰還沒冷。
鹿銜霜轉身，往城外走。
他沒帶傘。鞋底沾了泥，左腳踝舊傷在冷氣裡發酸。他沒停，也沒低頭看。
路過粥鋪，他停了一下。碗還放在石墩上，涼了，粥麵結了一層薄皮。
他沒動碗，也沒走。隻是從袖袋裡，摸出一顆新糖，放在碗沿。
糖是黃的，裹著薄殼。
他轉身，繼續走。
天樞使站在原地，沒追。他低頭，看自己掌心——不知何時，沾了一粒糖渣，黃的，黏在紋路裡，怎麼也擦不掉。
他想喊人，想下令，想重啟天律。
可喉嚨裡，像塞了塊糖，甜得發哽。
城西的破傘，被風掀了一下，竹骨“吱呀”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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