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燈未熄,人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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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淵之巔的風不冷,也不熱,就是一直吹著,像誰家漏了窗縫。
心核之樹現在高得看不見頂,枝乾橫斜,撐著無數盞燈。燈是紙糊的,燈芯是油浸的麻線,燈油是露水和血混著熬的,燒起來不冒煙,隻泛青白的光。每盞燈下都拴著一根細繩,繩頭係著一塊小木牌,上麵刻著名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連字都褪沒了,隻剩一道淺痕。
鹿銜霜每天天剛亮就來,穿那件灰袍,左肩裂口沒補,袖口的灰落得比以前多,沾在腕骨上,像結了層薄霜。他不說話,也不看樹,隻從袖袋裡摸出一顆糖,黃的,裹著薄殼,是城東老鋪子的,糖紙還帶著點油漬。他蹲下,把糖放在樹根最粗的那截上,離那三個字——雲棲野——不到一寸。
糖放上去,就不動了。沒人來拿,也沒人來問。樹根底下埋著幾千個名字,沒人記得全,也沒人敢記全。
月圓那夜,糖會發燙。
不是燒手的燙,是剛從懷裡掏出來的那種暖,像人睡著時,被子底下還留著體溫。燈影裡,白影會浮出來,看不清臉,隻看得見一隻手,瘦,指節長,輕輕覆在糖上。那手不碰,也不拿,就那麼放著,像怕驚了什麼。
凡人不再叫他魔尊,也不叫他仙君。有人在山下擺了香案,供一盞燈、一碟糖,磕三個頭,不求什麼,隻說:“守燈人,您辛苦。”
有個盲女,每天黃昏都來。她眼睛是瞎的,但手很穩,提著一盞用淚織的燈。燈是用頭發和眼淚混著絲線編的,線頭還帶著濕氣,燒起來不亮,隻微微發暖,像貼著皮膚的體溫。
那夜,她摸到樹根旁,蹲下,把燈輕輕擱在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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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會回來嗎?”
鹿銜霜沒答。他坐在樹下,背靠著樹乾,左腳踝的舊傷在冷氣裡隱隱發酸。他沒低頭看,也沒動。袖口的灰又掉了一點,落在苔蘚上,沒化開。
風從地縫裡鑽出來,帶著點土腥,還有點甜。
他伸手,把盲女的燈也推到糖邊,兩盞燈挨著,燈焰一高一低,一明一暗。
“他從未離開。”他說。
聲音輕,像怕吵醒誰。
“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陪我等天亮。”
說完,他沒再開口。盲女沒走,也沒再問。她坐著,手搭在膝蓋上,指尖還沾著一點燈油,黑的,黏黏的。
樹影晃了晃。
萬千燈火,齊齊亮了一瞬。
不是風,不是靈力,不是誰在施法。就是那麼一瞬,所有燈芯同時顫了一下,光暈擴開半寸,像有人在黑暗裡,輕輕握了握誰的手。
那手,沒溫度,也沒重量。
可燈,亮了。
鹿銜霜沒抬頭。他低頭,從袖袋裡又摸出一顆糖,剝開糖紙,慢吞吞含進嘴裡。糖殼裂開時,發出極輕的“哢”一聲,像小時候雲棲野掰開核桃。
他咽下去,沒說話。
風停了半拍。
地縫裡,有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樹根,不是風,是土。一小塊,指甲蓋大小,從樹根底下被頂出來,滾到他腳邊。是乾的,灰褐色,沾著點黑絲,像燒過的紙灰。
他沒撿。
盲女忽然開口:“你手冷。”
他沒應。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他腕骨。那裡,灰落得最厚。
“你以前,不這樣。”她說。
他還是沒答。隻是把左手挪開,藏進袖子裡。
她沒再問,也沒動。隻是坐著,聽燈芯燒著,聽風從樹梢過,聽遠處山下,有孩子在喊:“娘,糖紙掉地上了。”
天快亮時,她走了。燈沒帶走,糖也沒動。
鹿銜霜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左肩裂口磨著樹皮,發出細微的窸窣聲。他沒看樹,也沒看燈,隻低頭,把鞋底的泥點刮了刮——三粒,沾在腳跟,一粒粘在鞋尖。
他轉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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