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教我等天亮,我便讓黑夜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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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時候,盲女又來了。
她手裡攥著一根竹杖,杖頭磨得發亮,末端還纏著半截褪色的紅繩,是去年春祭時掛在樹上的,沒取下來。她沒問花開了沒有,也沒問鹿銜霜今天有沒有吃東西。她隻是走到樹邊,蹲下,手摸了摸地麵,指尖沾了點土,又輕輕擦在裙角。
“這花……能看見嗎?”
鹿銜霜沒抬頭。他蹲在樹根旁,手裡捏著一把黑種子,指腹沾了泥,指甲縫裡還卡著一點乾透的血漬。他沒答,隻是把種子一顆一顆按進土裡,動作慢,像在埋什麼人的骨灰。
風從東邊來,吹過樹梢,帶下幾片枯葉,落在她膝蓋上。她沒抖,也沒拍,任它們停著。
過了好一會兒,鹿銜霜才說:“你閉眼,聽。”
她閉了。
風又動了一下,花顫了。不是整朵,是其中一瓣,輕輕一抖,像有人在呼吸。
然後,聲音出來了。
“今天……風很溫柔。”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像就在耳後。盲女沒動,睫毛顫了顫,一滴水掉在手背上,她沒擦。
鹿銜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袖口蹭過樹皮,留下一道灰印。他轉身往屋走,腳步沒停,也沒回頭。
屋門沒鎖,門栓鬆了,一推就吱呀一聲。他沒關,風就從門縫裡鑽進去,吹動桌上那盞油燈。燈芯短了,火苗一跳一跳,照得牆角那堆糖紙微微發亮——七顆,還剩三顆。糖紙皺得像被揉過又展開,油漬黃得發暗,有一張還沾著一點牙印。
他沒動糖,隻從櫃子裡拿出一卷麻線,坐到窗邊,開始補袍子。袖口那塊茶漬還在,沒洗掉,針腳歪得厲害,線頭露著。他補得很慢,一針一針,線穿過布,發出極輕的“嘶”聲。
窗外,花又開了一瓣。
夜裡,山下有人上來。不是仙門的人,是城東賣糖的老漢。他提著竹籃,鞋底裂了,泥乾在縫裡,像蛛網。他沒說話,把一顆糖放在樹根邊,轉身就走。
鹿銜霜站在屋簷下,沒攔他。
老漢走了三步,又停住,沒回頭,說:“你種的花……香得有點怪。”
鹿銜霜沒答。
老漢又說:“我孫女說,她聽見有人叫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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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銜霜還是沒動。
老漢走了。門沒關,風又吹進來,吹動那顆糖,糖紙在月光下泛著一點油光。
第二天清晨,仙門的人來了。
沒敲門,沒喊話,七個人,穿著灰袍,腰間掛著玉牌,牌上刻著“誅心”二字。他們站在樹下,沒看鹿銜霜,隻盯著那些花。
花開了九瓣,黑得發亮,沒有刺,不傷人,卻讓空氣裡浮著一股甜腥味,像血混了蜜。
“這是逆命之花。”為首那人說,聲音冷得像鐵。
鹿銜霜正蹲在樹後,用小鏟子挖土。他沒停,鏟子碰著石頭,發出“哢”的一聲。
“你可知,每開一瓣,便有一段被天道抹去的記憶複蘇?”那人繼續,“雲棲野的魂,正在被你——”
“不是逆命。”鹿銜霜打斷,沒抬頭,“是還命。”
那人沉默了。
風停了一瞬。
樹上,最後一盞燈,忽然亮了一瞬。不是變大,是顫了一下,像有人輕輕吹了口氣。
七人中,有個年輕修士,忽然捂住胸口,臉色發白。他低頭,看見自己袖口,不知何時沾了一點黑灰,像花瓣碎末。他想擦,手卻抖得厲害。
“我……聽見了……”他聲音發顫,“……他說,‘別怕,我在這兒’。”
沒人接話。
鹿銜霜把土填回去,拍平,又撒了一把種子。他起身,走到樹邊,伸手摸了摸那朵開得最盛的花。花瓣冰涼,像剛從雪裡摘下來。
他沒說話。
那修士忽然跪下,額頭抵著樹根,哭了。沒聲音,隻是肩膀一抽一抽,眼淚砸在土裡,洇開一小片深色。
其他人沒動。
他們看著,像看一場不該發生的意外。
午後,天陰了。雲壓得很低,山道上沒人走,連鳥都不叫。鹿銜霜坐在屋簷下,手裡捏著一片枯葉,貼在心口。葉脈乾了,脆得一碰就碎,但他沒撕,隻是貼著,像貼著一張舊信。
他沒吃東西。
糖還在桌上,一顆,孤零零地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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