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出了門。
祁小軍被奶奶拉著，還依依不舍地回頭看那隻花貓，嘴裡嘟囔著什麼。
劉桂蘭走的時候，順手把堂屋的門給帶上了。
堂屋裡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牆上老式掛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和祁國強偶爾的咳嗽聲。
一盞煤油燈放在桌上，火苗搖曳，在三個人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祁大山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缸子，目光直直地盯著祁同偉。
“同偉啊，”祁大山開口了，語氣平靜，“你大娘他們都出去了，家裡就咱們爺仨。有啥事你就說吧。”
祁國強聽到這話，也扭頭看向兒子，
祁同偉心裡暗暗感歎：老支書還真是個人精。
自己跟爹一來，他就知道肯定有什麼事要找他說，
不但知道有事，還知道這事不方便讓太多人知道，所以才找了借口支開了老伴和孩子。
當了幾十多年村支書的人，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祁同偉沒有急著開口，而是伸手從褲子口袋裡慢慢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張，在桌上展開，推到老支書麵前。
祁大山低頭一看，是一張麵值100元的國庫券。
這種國庫券他太熟悉了。
祁大山拿起那張國庫券，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眉頭皺起，臉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同偉，這不是前兩年公社的人下來，在村裡推銷的那種國庫券嗎？這玩意兒，當初公社書記他們說得天花亂墜，什麼支援國家建設、利國利民什麼的。村裡人也不懂，都多多少少買了一些。”
祁大山說著，歎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無奈：“可後來大家想用錢的時候，發現這個東西它換不了錢啊！拿著這個去供銷社，人家不收；去信用社，人家也不認。說是不到期不能兌，比存銀行還虧。”
“後來也就沒人願意買了。”祁大山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我去年去公社辦事，還聽公社的人抱怨，說老百姓都不願意買國庫券，任務完不成，最後是公社的人每個人分擔了點，強製攤派才湊夠數。”
祁大山放下缸子，看著祁同偉，目光裡滿是疑惑：“同偉，你把這玩意兒拿出來乾啥？這玩意兒現在，著急用錢的人手裡，能值個七十來塊錢就不錯了。上次村東頭祁大春家兒子結婚急用錢，就是把國庫券折價賣給了一個收票的販子，一百塊隻賣了七十塊。”
祁國強在旁邊聽著，雖然沒有說話，但在心裡合計著，一百塊錢的東西隻能賣七十，這不明擺著虧了三十嗎？
老支書說的這些，祁同偉當然知道。
國庫券從1981年開始發行，到1988年已經發了七年多。
老百姓買國庫券，名義上是支援國家建設，實際上就是強製儲蓄。
最關鍵的是，前些年發行的國庫券都不能流通轉讓，買了之後想用錢也沒辦法提前兌付，隻能等著到期。
這就導致了一個問題：很多人急用錢的時候，隻能把國庫券折價賣給“黃牛”，一百塊的國庫券，能賣到七十塊就算不錯了。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老支書，”祁同偉緩緩開口，語氣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這張國庫券，現在在滬市，能賣到一百零四塊。”
堂屋裡安靜了足足有三秒鐘。
祁大山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圓，
“多少錢？”祁大山把搪瓷缸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身子前傾，聲音都比剛才高了幾分，“你說這玩意兒能賣多少錢？”
“一百零四塊。”祁同偉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平靜。
“一百零四？！”祁大山倒吸一口涼氣，伸手又把那張國庫券拿了起來，舉到煤油燈下仔細端詳，像是要從這張不起眼的紙片上看出什麼玄機來，“七十塊錢買的，拿到上海就能賣一百零四？裡外裡一倒手，白掙三十四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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