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很長時間，久到剛剛到門口站著的司機都以為裡麵出了什麼事。
周建國想起了父親前些日子在電話裡說的一番話——“建國，你到漢東去，要先把情況摸透。
現在經濟形勢複雜，改革遇到了阻力，你要有自己的判斷，不能人雲亦雲。”老爺子的聲音在電話裡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周建國心裡的天平又開始傾斜。
祁同偉學法律的研究生，既不是學經濟的，又不是學社會學的，但他說出的這些判斷，比很多專業人士還要透徹。
“你繼續說。”周建國的聲音不大。
“還有一件事，比物價和鄉鎮企業更緊迫。”
祁同偉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看著周建國。
突然周建國覺得這個年輕人不是在彙報自己的想法，而是在跟自己交換看法。
不是下屬對上級的彙報，更像是兩個對形勢都有所判斷的人在碰頭。這種感覺很奇怪。
“周部長，如果大量鄉鎮企業停產倒閉，老百姓農忙過後地裡沒活乾，為了掙錢養家，他們會怎麼辦？”
周建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有回答。
“進城。”祁同偉把兩個字說得又輕又重，“大量湧入城市。這股民工潮，今年年底或者明年春節後一定會出現。
漢東省是東部大省，京州又是省會城市，交通樞紐，到時候會有多少農民工湧進來，治安、交通、就業、住房、子女上學，每一個都是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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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一些。
“我擔心的是，我們有沒有做好準備？我們的城市能容納多少人？我們的工廠能提供多少崗位？如果這麼多年輕人進了城卻找不到工作、掙不到錢，會發生什麼？”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周建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眼時，目光裡的審視已經變成了欣賞，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
這個年輕人看到的問題，省委省政府也在看，但是沒有這個年輕人看得深。
一個剛畢業的研究生，在水庫待了一個月，居然能把全國的大勢看得這麼清。
周建國想起前些日子省委開會時，趙銀亮省長在會上說的一段話——“現在最大的風險不是物價，是信心。
老百姓對改革的信心在動搖。”
祁同偉說的這些，就是信心動搖的根源。
周建國站起身來，在病房裡走了兩步，停下來看著窗外。
窗外是縣醫院的小院子，花壇裡種著些月季，被前幾天的暴雨打殘了，花瓣零落一地，殘紅敗綠。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
“同偉，”他轉過身來，“你好好養傷，有時間，我再來看你。”
周建國走了。
祁同偉靠在床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後背的衣服被汗濕了，剛才那番話，要不是前世在孤鷹嶺鄉司法所坐了三年冷板凳， 把那幾年的報紙看了個遍，還真不知道怎麼去說。
不過，自己接住了。
第二次來的時候，周建國沒有多說什麼，帶了國務院關於價格改革的幾個文件彙編，這是前不久從帝都來的時候，周父給的，周建國把書放在床頭櫃上，對祁同偉說：你這幾天沒事看看，有什麼想法下次聊。
祁同偉翻了翻那幾個文件，周建國把這些資料給自己，說明對自己是上了心的。
第三次來，是一個傍晚。
周建國剛從鄉鎮調研回來，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他沒有坐下，站在床邊跟祁同偉聊了不到半個小時。這一次聊的不是宏觀經濟，是農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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