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之後，諸葛青雲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他接起來應了兩聲，放下之後朝劉新建看了一眼：“劉總，祁省長讓你進去。”
劉新建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微微發僵。他快步走到祁同偉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門，聽到裡麵傳來一聲“請進”，才推門進去。
祁同偉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的鋼筆正擱在一份文件的頁眉上，像剛剛寫完批注。他沒有抬頭，筆尖在紙麵上又劃了兩下，才放下筆，目光緩緩抬起來，落在劉新建身上。
“新建同誌來了。坐。”
劉新建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隻坐了椅麵的一半，身體微微前傾，公文包擱在膝蓋上，雙手搭在包麵上，姿態恭敬而謹慎。
“祁省長，您找我。”
祁同偉靠向椅背，手裡拿起那份審計報告，翻到某一頁：“油氣集團到省政府不過四十分鐘車程，你走了一個多小時。最近是有什麼重大項目在研究？忙得抽不開身？”
劉新建的喉結動了一下：“祁省長，昨天晚上公司有個業務對接會，結束得晚了些，今天早上身體不太舒服，起得遲了……”
“業務對接會？”祁同偉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是法國空運過來十萬塊錢一瓶的紅酒太醉人了吧？”
劉新建的臉色在那一刻沒有變，但他放在公文包上的右手拇指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迅速調整了表情，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祁省長，您這話可折煞我了。作為黨的乾部，我怎麼會喝十萬塊錢一瓶的紅酒呢？您有所不知，我的祖輩都是參加革命的老同誌，我從小受的家教就不允許我做這麼奢侈的事。家裡到現在還掛著祖輩的烈士證明，我一直拿這個提醒自己，生活作風上不能出問題。”
祁同偉看著他那副義正詞嚴的模樣，嘴角沒有任何變化。
前世自己可是親眼見過劉新建在酒桌上開那十萬塊的酒，配著五萬塊一支的雪茄，談笑風生地說“老趙書記在的時候，漢東哪有什麼窮日子”——那些畫麵隔著記憶的灰塵依然清晰，跟眼前這張端正誠懇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祁同偉沒有搭理劉新建的表演，而是把審計報告轉了個方向，推到劉新建麵前，“這份材料你打開看一下，重點看第三頁到第七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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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新建低頭翻開報告。他的目光在那些紅色的虧損數字和“山水集團”的關聯條目上逐行掃過，每看一行，臉上的表情就緊繃一分。翻到第五頁的時候他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指尖停在那一頁的邊緣，像是在數上麵的字數。
“最近那五個虧損項目裡四個合作方是山水集團。”祁同偉的聲音不大，平平的，“你作為董事長，能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油氣集團的投資失誤率高達百分之七十，而且失誤的項目絕大多數都跟同一家民企有關？是你的決策有問題，還是另有原因？又或者——單純是你個人能力不行？”
劉新建合上報告，雙手按在封麵上，清了清嗓子：“祁省長，有些情況您可能不太了解。咱們漢東油氣集團的整體科研技術確實落後於行業平均水平，生產出來的產品質量跟省外同行相比有差距，所以主營業務這塊一直在虧損。為了彌補主營虧損，我們董事會才決定在對外投資方麵尋求新的增長點。但是市場環境波動太大，有幾個項目又趕上原材料價格暴漲，所以造成了虧損。這些都是客觀原因，決策過程都是經過班子集體討論的，會議紀要和記錄都在，經得起查。”
“四個跟山水集團合作的項目，也是班子集體討論的？”
“是的。”劉新建的語速穩下來，恢複了那種國企老總彙報工作時的從容，“山水集團是咱們漢東本地比較有實力的民營企業，跟省政府和各地市都有合作項目，信譽良好。油氣集團選擇他們作為合作夥伴，是經過嚴格評估的。”
祁同偉聽完，沒有立即反駁，反而微微點了下頭。他的手指在桌麵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幾下，這幾下敲得劉新建心裡打顫。
“照你這麼說，”祁同偉緩緩開口，“是你們油氣集團整個班子在麵對經濟發展新形勢時的能力都有所欠缺。十個項目虧七個，還都是集體決策，那要麼是班子的研判能力集體出了問題，要麼是班子內部有人主導了這些決策的方向。劉新建同誌，你覺得是哪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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