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那個時候沒有戰亂，沒有天災人禍，人們都在努力地把自己的生活過好。
他記得小時候村裡的老人們在樹下乘涼時說的話：“咱們大夏啊，是老天爺賞飯吃的福地，隻要人勤快，餓不死人！”
那個時候的官員也真的為百姓們做事，他記得村裡的裡正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騎著毛驢走家串戶，誰家有人生病了，他會幫著去找郎中；誰家地裡的莊稼被水淹了，他會幫著去官府申領救濟。
那些官員也都是窮人家出來的，知道百姓的苦，懂得百姓的難，做事情的時候總會多想一想，這樣會不會讓老百姓受罪？
可是時間一長，漸漸地，人就開始變了。
李四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回憶什麼讓他不愉快的事情，那種變化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而是一點一點地、像是春雨滲入泥土一樣無聲無息地滲進來的。
先是縣城裡的糧商開始缺斤少兩，一百斤的糧食隻給九十斤；然後是衙門裡的書吏開始收好處費，不塞銀子就拖著不辦事；再後來是那些更上麵的官員，開始明目張膽地伸手要錢，不給錢就給你使絆子，讓你做什麼都不順心。
“就像是一場瘟疫一樣。”李四的聲音裡帶著沉重：“可是帶來的後果，卻比瘟疫更嚴重。”
他抬起頭，看著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道路，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商人們開始琢磨怎麼缺斤少兩，糧食裡摻沙子，布料裡摻麻線，酒裡摻水，官員們開始琢磨怎麼收受賄賂，我給你辦事，你給我好處，一來二去的，大夏本來海晏河清的樣貌，逐漸開始變向腐爛發臭了。”
他說到這裡，低下了頭，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馬鞍前方的鬃毛上，手指攥著韁繩的力道比剛才緊了一些：“少主，說實話，我想了很久了，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都會變成這樣？”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困惑，像是一個被關在房間裡的人，怎麼推門都推不開，怎麼敲牆都敲不響，隻能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牆壁一點一點地向內收縮。
陸亦辰聽完，心情也變得有些沉重，他沒有立刻回答李四的問題，而是沉默了很久，馬蹄聲在安靜的夜色中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是心跳。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那，如果，我是說如果，現在的大夏即將倒塌，你願意上去扶住它嗎？”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問題，又像是在給李四留出思考的時間：“還是說，你會拋棄大夏？”
李四聽後，微微一笑道：“少主，若是活在海晏河清的那個時候，別說去扶住它了，就是把我當作墊腳石，我都願意！”
他轉過頭，看著陸亦辰，目光平靜：“可是現在……”他沒有說下去，隻是搖了搖頭，那個搖頭的幅度很小，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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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亦辰沒有說話，他伸出手，在李四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力道不重：“好了，不要想這些了，今天的事，也不要和別人說。”
李四點頭道：“明白，放心吧，少主。”
馬蹄聲重新恢複了那種均勻的節奏，在夜色中一下一下地響著，月光照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官道上拖行，像是兩道黑色的剪影。
夜風依然在吹，裹著曠野的氣息和桂花的香氣，像是有人在他們身邊低聲訴說著什麼。
而陸亦辰此刻的心中，依然在翻湧著那些念頭，他剛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還體會不到這些。
那時候他隻是覺得這是一場穿越，是一場荒謬的、像是被命運之手隨意撥弄的遊戲，他以為自己隻要按照上輩子的經驗來行事，就可以在這個世界裡順風順水地活下去。
可是這段時間以來的經曆，從皇城到南疆，從詩會到戰場，從那些在酒宴上推杯換盞的官員到那些在戰場上拚死搏殺的士兵，他逐漸看清楚了。
像大夏這樣的國家，為什麼曾經已經站上了巔峰，卻又自己掉了下來？
原因其實很簡單，這裡的人把大夏隻當作國，並沒有當作家來看待。
他們不像陸亦辰上輩子的世界，那裡的人們，即便家園被破壞了多少次，也會齊心協力、互相幫助地重新建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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