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安北王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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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三刻，韓碩出了驛館。
安北王府在城東偏北，離宮城隔著兩條街。門前兩尊石獅子比尋常府邸的高出一截，鬃毛刻得粗獷，利爪下踩著的石球已經被磨得發亮，像被人反複摸過。朱漆門楣上掛著一塊舊匾，漆色剝落了幾處，露出底下暗沉沉的木紋。韓碩走到門口時，一名灰袍管事已經候在階下，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燭火透過薄紙映出一團暖黃的光。
“南疆王，請隨老奴來。“管事側身引路，步子不急，但腰背始終微微弓著。
進了門繞過影壁，沿回廊走了一小段。廊下的柱子漆色斑駁，有幾處露出底下的木茬，在燈籠光裡泛著舊木料的暗褐。前方一處暖閣亮著燈，窗戶半開，能聽見裡麵低低的說話聲和杯盞偶爾碰撞的脆響。
管事在暖閣門前停下，推開門，側身讓開。韓碩邁步跨過門檻，一股混著炭火氣和酒菜香的暖風撲麵而來。
閣內比預想的大。正中擺著一張圓桌，鋪著暗紅桌布，桌上七八碟冷熱菜肴圍著中間一壺溫酒。主位上坐著一個穿玄色錦袍的老人，頭發灰白，麵皮鬆弛但骨架寬大，右肩明顯比左肩塌了一截——那是舊傷，被重兵器砸碎了肩胛骨後留下的。他左手端著一杯酒，正偏頭跟旁邊的人說什麼，見韓碩進來便放下杯子，抬起眼來。
安北王。七十多歲，八品初期。年輕時守西北邊關，跟北燕打過十幾年仗，後來傷病纏身退居封地，近年極少露麵。但此刻他坐在那裡，雖半側肩膀塌著，目光卻清亮得像剛磨過的刀刃，沒有半分渾濁。
“南疆王。“安北王沒有起身，抬了抬端著酒杯的左手示意，“坐。菜剛上齊，酒還溫著。“
韓碩在他對麵坐下。桌上另有三個人——左側坐著鎮國王蕭戰，灰色道袍，麵容清臒，正端著一碗清茶慢慢喝，見韓碩進來微微點頭致意。右側坐著兵部侍郎趙伯庸，臉色發白，手指一直捏著酒杯卻沒喝，酒液在杯沿晃出一圈細紋。趙伯庸旁邊還有一個人，四十來歲，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麵生，韓碩沒見過，但他腰間的玉牌露出一個小角——禮部郎中，姓孫，名諱韓碩一時對不上號。
安北王抬手給韓碩斟了一杯酒。酒液注入杯中，琥珀色的光在燭火下流轉，酒香清冽，是北地那種烈而不嗆的陳釀。他放下酒壺，緩緩開口：“老夫多年不問朝事，今年破例出來走動，就是想看看現在這天下還有多少人願意好好說話。南疆王，老夫聽說你在州城做得不錯——鐵礦山開了新爐，蠻族那五百人編進了守軍，老百姓今年冬天能吃上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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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碩端起酒杯，酒液在唇邊停了一瞬，入口辛辣，從舌根一路燒到喉嚨底。他放下杯：“安北王過獎了。州城不過自保而已。“
安北王笑了一下，笑容在他鬆弛的麵皮上沒撐開多久就收回去了：“自保？老夫當年也說自己隻是自保。結果北燕那邊往邊境堆了五萬兵，朝廷一紙調令下來，老夫不得不出關應戰。打了三年，回來的時候這半邊肩膀就廢了。“他左手抬起又放下，肩胛骨的位置在衣袍下露出一個微不可查的塌陷。
趙伯庸在對麵乾咳了一聲，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那位禮部郎中孫大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卻一直在韓碩和安北王之間來回掃。
蕭戰始終沒說話，碗裡的茶已經見底了，他端起來又放下，碗底碰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安北王沉默了幾息，給自己又斟了一杯：“南疆王，老夫說句掏心窩的話——這年頭敢在朝堂上說真話的人越來越少。你今天坐在這裡，過幾日進了紫宸殿，滿殿的人看你的眼神都不會像現在這麼客氣。你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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