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觀星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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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碩入城時日頭已經偏西了，光影從屋頂斜切下來，把街麵分成明暗兩半。他沒有回驛館，直接沿著宮牆外側那條路往東南方向走。欽天監在宮城東南角，離大內隔著兩道偏門，平日裡少有人走動，連巡邏的禁軍都繞道走。
走到監牆外時暮色已經漫上來了。牆是灰磚砌的，比尋常衙門的院牆高出一截，牆頭覆著暗青色的舊瓦，瓦縫裡長著乾枯的蒿草，在晚風裡輕輕搖。門沒關，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混著某種礦物燒灼後殘留的焦澀味。韓碩推開半扇門，門軸沒上油，轉起來發出吱的一聲長響。
前院空蕩蕩的。幾間偏屋的門都關著，窗紙後麵沒有亮燈。院角堆著半人高的舊石料，邊角發黑，像是常年被火燎煙熏留下的痕跡。風穿過石料堆的縫隙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一個人憋著氣在吹空瓶子。
韓碩穿過前院，沿著北牆根那道窄樓梯往上走。樓梯是木質的，階麵被踩得發滑，邊角磨損得厲害，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越往上走，空氣中那股焦澀味越濃，混著某種涼津津的氣息——像鐵被淬過水之後還留著餘溫的那種涼，不紮手但吸進鼻腔會讓人後背繃緊。
到了平台入口，門開著。夕照正從西邊斜照進來，將整座觀星台照得一片昏紅。圓形的石台麵上散落著銅製儀器的零件，兩架天象儀歪在台邊，銅管上凝著冷卻後留下的暗色水漬。台麵中央擺著一隻粗陶盆，盆裡盛著半盆暗紅色的液體，幾片暗金色的鱗片浸在液中，邊緣正冒著極細的氣泡，像有什麼東西在液麵下緩慢呼吸。
玄機子背對著他，正彎腰用一支細銅棍撥弄盆中的鱗片。他沒有穿監正的正裝，一身素灰舊袍，袖口卷到肘部，前襟濺了幾滴暗紅色的液漬，已經乾了，硬邦邦地貼著布麵。銅棍撥動鱗片時發出極輕的“叮“聲，清脆而薄，像指甲彈在空碗邊沿。
“玄機子。“
玄機子整個人僵住了。他的肩膀先繃緊，脖子後方的筋猛地抽了一下，然後才緩緩直起腰，轉過身。那張清臒的臉上寫著一瞬間的空白——嘴唇半張著，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又壓回去了。他左手還攥著那根銅棍，指節捏得發白，右手的指尖懸在半空，沾著暗紅色的液珠，正一滴一滴往地麵上落。
“南疆王。“他開口，聲音比平時尖了幾分，尾音在空氣中輕輕顫了一下又穩住了，“此處乃欽天監重地，非請不得入——“
韓碩走到陶盆前，低頭看著盆中那幾片鱗。暗紅色的液麵映著西斜的日光，像一碗擱置了太久的陳血，表麵浮著一層細微的金屬碎屑。鱗片浸在液中，邊緣已經微微發亮，像是表麵那層附著物正在被藥液慢慢溶開剝離。
“蛟鱗。“韓碩說，“吳狄的。你從玉皇觀拿的。“
玄機子的右手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銅棍從他指間滑脫，掉在石台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哐啷“，彈了兩下滾到台邊卡在銅儀器的底座下麵。他臉色發白，喉結動了動，目光從那盆鱗片上移開又落回來，像是在用力按住什麼正在翻湧的東西。
“老夫……是在做一場法事，推演天象之用——“
韓碩伸手，兩根手指探入陶盆。暗紅色的液體浸過指節，溫熱而粘稠，帶著一股礦石被燒融後特有的澀味和腥氣。他夾起一片鱗，舉到眼前。鱗片比巴掌略小，邊緣呈鋸齒狀，表麵上布著一層細密的波紋狀紋路，紋路之間隱約透著一道極暗的刀意殘留——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那道暗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進了鱗片骨質的深處，像刀鋒烙進木紋裡再也刮不掉。
“你知道這東西上麵有什麼。“韓碩把鱗片放回盆中，“吳狄當年斬惡蛟，蛟鱗裡滲了他一刀刀意。你用靈液浸淬剝離，是想在明天之前把它煉成能指證我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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