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安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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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碩回到驛館時月亮已經升過屋頂了。
他推開西跨院的門，石桌上那隻粗陶碗不見了，桌麵上隻留下一圈乾涸的水漬印，顏色淡得幾乎看不清。冬夜的月光很薄，照在院中像一層半透明的霜，連廊下磚縫裡枯草的影子都清清楚楚。
他進屋點了一盞燈。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光從燈罩裡透出來在桌麵上鋪了一小片暖黃。韓碩解下外袍搭在椅背上，又把懷裡的劍解下來橫在桌角。指腹在劍鞘上搭了一瞬，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上來。
外麵起了風。不遠處的屋頂瓦片上有什麼東西被吹得滾了一下，骨碌碌順著瓦槽滾到簷邊，啪嗒一聲落在院中的石板上，很快被風卷走了。韓碩在桌邊坐下，從包袱裡摸出流螢烙的那幾張餅——已經涼透了，餅皮變硬，邊緣微微發乾。他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著，麥麵的香氣被冷空氣壓得很薄，但嚼久了能嘗出那層火候剛好的焦底。他吃完了半張餅，又喝了幾口涼茶，才把燈端到床邊去。
睡前他把劍橫放在枕邊，躺下去時能感覺到劍鞘隔著枕芯壓著脖側的那一點硬。
翌日清晨，天光沒亮透他就醒了。窗紙外麵是灰白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落雪又始終沒有動靜。韓碩在院子裡打了一趟拳，出掌時帶起的氣流把石桌上幾片枯葉卷起來又落下去，掌心收回來時微微發熱，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得很快。
早膳是驛館的夥計送來的——一碗稠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饅頭還冒著熱氣，韓碩掰開一個，裡麵夾著一點碎肉末，肉香被饅頭蒸出的水汽包著，咬下去那一口燙嘴卻踏實。他把粥喝了大半，饅頭吃了一個，另一個拿油紙包好收進包袱裡。
鐵盾來的時候韓碩剛擦了手。鐵盾的臉色比昨夜更沉，進門的時候沒帶燈籠，靴底的泥蹭了半條門檻。他站在院中沒有進屋，聲音壓得低：“大將軍讓我來傳句話——北邊來人了。拓跋烈的副將，今早天沒亮從側門進了安北王府，待了小半個時辰走的。“
韓碩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安北王怎麼說？“
“大將軍沒見著安北王，但打聽到那副將走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隻封了火漆的信函，沒走正門，從後巷繞出去的。“鐵盾的靴尖碾了一下地麵上的泥塊，踩碎了，發出細碎的一聲，“大將軍說，安北王那邊可能被七皇子的人提前接觸過了，讓您心裡有數。“
韓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鐵盾傳達了話就走了，腳步聲穿過前院很快消失。韓碩站在廊下，昨夜那種短暫鬆弛過後的拉緊感又回來了——北燕那邊果然沒有罷休。
他回屋把包袱收好，推開門往外走時，巷口的風迎麵撲來，帶著一股鐵鏽似的乾冷。天色更暗了，雲層又壓低了幾分，空氣裡那種將要下雪卻沒有雪的悶窒感越來越重，連呼吸都像是吸進了一團半凝不凝的冷氣。
他又把安北王府那晚的情形想了一遍。安北王遞出孫女，遞出人脈，也遞出了一根不知通往何處的線頭。北燕的人今早進了他的府邸，這件事是吳狄的人親眼看到的，那就不會是誤傳。但安北王到底是被拉攏了還是隻是被試探，現在還看不清。
路過東市時街麵比前兩日冷清了許多。大朝會在即，各藩王入京的隊列已經把幾條主街的館驛塞滿了。食肆裡倒是坐了不少人，有人隔著窗子在喝酒，酒氣從門縫溢出來。韓碩放慢腳步，路過一家賣羊雜湯的攤子時，攤主正用一把長勺攪動鍋裡的濃湯，白汽湧出來裹著胡椒和羊肉的膻香漫過街沿。一個穿灰色舊袍的老者坐在攤前矮凳上，手裡端著一碗湯，正低頭慢慢喝著，喝一口停一下，額頭鬢角的汗珠在騰騰熱氣裡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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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碩已經走出去十幾步，但鼻子捕捉到的那縷氣味讓他放慢了節奏，然後他停住腳步，轉過身。那老者抬起頭來——麵容清臒，三縷長須，眼睛是尋常的棕黑色，正隔著蒸騰的白汽與他對視。妖皇。他換了一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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