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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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十五，天亮之前，帝都落了一場雪。
韓碩推開屋門時，院子裡的青磚已經覆了薄薄一層白，雪還在下，不大，細碎的雪粒被風斜著吹過簷角，落在石桌上立刻消了。空氣比前幾日更冷，吸進鼻腔時有細小的刺感，混著潮濕的土腥氣和遠處誰家早起的炭火煙。
他穿好外袍係上劍，出門時在廊下站了兩息，抬頭看了看天。雪從灰白的天幕間無聲地落下來，觸到領口即刻化成水珠。院牆外的街麵上傳來車馬聲，比平日早，也比平日密——都是趕著去紫宸殿的。
韓碩出了驛館。街上已經有人在走了，官員的轎子一頂接一頂，轎夫的靴底踩過薄雪發出悶而實的聲響。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汽，有人在攤前買了兩個燒餅邊走邊吃，餅渣落在雪麵上洇出幾個小小的濕點。韓碩穿過人群，偶爾有人認出他，腳步放慢了，目光在他臉上停一瞬又匆忙移開，側身讓路，沒有人開口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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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前的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漢白玉台階上的薄雪被先到的官員踩成了濕滑的一片，黑色官靴、深紫朝服、暗紅補子，數百人分列兩側低聲交談，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韓碩走到自己該站的位置時，左右兩側的官員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息，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開，像有人往人群中扔了塊石頭。
“南疆王。“左側有人低聲開口。韓碩側頭，是安北王。他今日穿了全套藩王冠服，玄色底袍配暗金紋邊，右肩的塌陷在衣料下若隱若現。他沒有看韓碩，目光落在殿門方向，嘴唇幾乎沒動，聲音卻清晰：“北邊那件事，老夫已經撇乾淨了。今天殿上，老夫不會站在你這邊——但也不會站在對麵。“
韓碩沒有接話。安北王的袖口被風吹得微微飄動了一下，露出底下蒼老的手背。
殿門開了。
沉重的紫檀木門被八名禁軍從兩側推開時發出悠長的吱嘎聲，門軸碾過雪水滲入的銅套，聲音又悶又澀。百官魚貫而入，靴底踩過濕冷的地磚，在寂靜中形成一片細密而整齊的踏步聲。殿內的炭火早已燒熱，暖意與殿外的寒氣在門檻處撞在一起，形成一道肉眼幾乎可見的氣流邊界。
韓碩走進大殿時，暖意從四麵湧上來裹住肩背。他沿著殿中那條寬道往前走，兩側官員站定入列，他走到南疆藩王的位置停下。身側隔了兩列人站著吳狄——一身舊甲胄，兵部的末列，腰間的刀被卸了，兩手空空垂在身側，目光平直地落在前方龍椅的扶手上。
炎武帝落座時，朝服的下擺掃過禦階邊沿，發出極輕的布料摩擦聲。殿內所有聲音同時被按了下去，隻剩遠處某處屋頂的雪從瓦楞滑落的窸窣。
大朝會的流程走得不快。先是各藩王述職，北境安北王先上，話不多，說了西北邊境冬糧儲量和戍卒換防。然後西陲的藩王跟著報了一年的軍械損耗。韓碩站在列中等著，感覺到幾道目光從不同方向落在自己身上——趙伯庸在他右前方，手一直攥著笏板，指肚在板麵上來回蹭。周明遠在他左後側，呼吸聲比尋常人快，吸一口氣頓一下再呼出來，像是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輪到南疆述職時，韓碩出列，把州城一年來的兵力整編、礦山開采、糧倉儲量報了。聲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像在念一份已經爛熟於心的賬冊。炎武帝坐在龍椅上一言未發，表情沒有鬆動。
韓碩說完退回原位。殿內安靜了幾息，然後周明遠出列，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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