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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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碩從巷子裡出來時，天色又暗了一度。
雲層壓得很低，那種像是要下雪卻始終落不下來的悶窒感已經持續了一整天。街上的人影都被壓得很薄，風裹著乾燥的塵土從街口卷過來，打在臉上像被細砂紙蹭了一下。他沿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快走到驛館時，路口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正收攤往板車上捆草把，韓碩從他身邊經過時，小販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然後低頭繼續捆他的草把。韓碩繼續走了，但步伐放慢了半拍。
回到西跨院門口，他看到門縫裡夾著一張對折的紙。紙邊露在外麵，被風吹得微微顫動，頁腳壓著一粒小石子——有人在門關著的時候來過了，沒有進去，也沒有等。韓碩把紙抽出來展開，字跡乾而快，筆劃收尾處帶著急刹：周明遠今早去了一趟天牢，帶出來一個人。原州城王家管事，去年被韓碩逐出南疆的那個。七皇子把他從南邊接回來了。現在人在城東什麼客棧，還沒露麵。——鐵盾。
韓碩把紙折好收進袖中。王家的管事。去年的舊賬——韓碩滅了王家之後，那位管事被逐出南疆，臨走時在南城門口踹了一腳石墩，罵了半條街。他被七皇子的人找到了。實證沒了，人證頂上。七皇子的棋路比韓碩想的更窄，但也更毒。
韓碩推開院門進屋，把流螢那張餅剩下的半塊擱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來啃了一口。麥麵徹底涼透了，嚼起來有點發硬，但抵飽。他嚼著餅在屋裡走了一圈，腦子裡那條線終於落定，他在桌邊坐下來，寫了一封短信，疊好，出門時交給了驛館前院負責傳話的雜役：“送去城西吳狄將軍落腳處。就說，人證的事我知道了，明天朝堂上讓他別動，等我開口。“
雜役接信去了。韓碩站在驛館門口，看著雜役的背影穿過街口被暮色吞沒。風從北邊灌來，帶著遠處城門關閉前最後一陣馬蹄的聲響，悶而重地壓過石板路麵，漸漸歸於安靜。明天就是大朝會了。
入夜之後，驛館裡出奇地安靜。韓碩在院裡坐了一會兒，院牆上方的天空那層雲終於散了，月亮露出來，清冷冷地照著枯枝的陰影在青磚地麵上劃出細長的斜線。遠處隱約傳來兩記梆子聲，隔了幾息又是兩下，被風壓著傳到耳中的時候已經變得又悶又糊。
韓碩沒有睡，在屋裡坐到將近子時，把劍重新拭了一遍。他先擰乾布，順著劍脊的走勢緩緩擦過，刃口的鐵光在燈下薄而亮。然後他拔了一根自己的頭發，搭在刃麵上輕輕一吹——發絲斷成兩截，無聲地落在桌麵上，極輕。他對著劍身看了片刻，上麵什麼都沒有映出來，隻有燈焰晃動時在刃麵上拖出一痕細長的金色光斑，然後光斑慢慢暗下去，整柄劍重新收斂為一道冷白。
他把劍插回鞘中，橫放在膝上，閉目養神。院外的風聲一陣接一陣，簷下的枯藤被風扯著刮過牆麵的聲音像有人在用指甲緩緩劃著磚縫。他聽著那些聲音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呼吸放平，但意識始終懸在表層，像一片薄冰覆在水麵上。
子時過了一半，遠處街巷深處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音——不是鳥叫，是人吹出來的，兩短一長，然後停了。韓碩睜開眼。他起身把劍掛在腰間，推開屋門走到院中。月光比方才更亮了些，照得石桌邊沿凝了一層薄薄的霜。他沒有動，站在廊下等。片刻後，院牆外傳來兩聲極輕的叩擊，像是有人用指節敲了兩下牆磚。
韓碩走到院牆下，低聲：“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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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外傳來一個壓得很低的聲音：“末將鐵衣。王爺，州城那邊——有人動了。蠻族那五百人裡有人被北燕的人收買了。範統軍已經把人扣住了，讓末將連夜趕過來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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