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殿上彈劾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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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武帝的目光從兩張供狀上收回。殿內的沉默像一塊越壓越沉的鉛板，連前排幾個年輕禦史的呼吸都壓得又淺又短。龍椅的扶手上，皇帝的指尖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又按住了。
周明遠還跪著，喉結上下滑動了兩下，試圖開口，但嘴唇剛張開就合上了。那張供狀被他攥得皺成一團，紙角的水漬在指腹下洇開，像一塊正在融化的薄冰。殿門外又傳來一聲悶響，雪從簷角滑落砸在石階上，軟而沉，隔著厚重的殿門傳進來隻剩一團模糊的濁音。
炎武帝終於開口：“周明遠。“
周明遠的肩猛地一抖，跪姿又壓低了幾分，額頭幾乎要觸到冰涼的金磚。他嗓子裡擠出一聲含混的“臣在“，尾音發顫，像是繃了一整個冬天的弦終於裂了。
“你手上的供狀，是誰遞的？“
周明遠沒有回答。他的左手指尖在地磚縫隙間來回蹭，指甲刮著灰縫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一隻被按住了後腿的老鼠還在徒勞地刨地。他張了三次嘴，喉結滾動了一樣的次數，最終隻吐出一句：“臣……臣是風聞。“
“風聞。“炎武帝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平平的，沒有加重也沒有放輕，但殿內最遠處的禮部郎中孫大人把笏板捏得更緊了一些。炎武帝沒有看周明遠，目光越過他的頭頂落在殿門外那片灰白的天光裡，“風聞之事，殿上彈劾藩王，按《大炎律》，彈劾不實者，以誣告論處。“
周明遠的肩膀徹底塌了下去。他整個人向前趴伏，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一聲。那卷被他攥爛的供狀從指間滑脫，紙卷滾在金磚上散開了，墨跡被汗漬浸得模糊了一片。
殿內安靜了片刻。韓碩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從周明遠身上收回來，落在殿門方向。雪還在下，門外的光比方才又暗了一些，像有一隻灰蒙蒙的手正從天空上方慢慢覆蓋下來。他能感覺到左後方有一道目光一直停在他後背上，沒有移開——是趙伯庸。那人從方才起就一直握著一卷沒打開的東西，指節發白，指肚在卷紙邊沿反複按壓，像在猶豫最後一刀要不要刺出去。
趙伯庸向前邁出一步，膝蓋撞上笏板發出極輕的一聲“嗒“。“陛下，“他開口，聲音比周明遠穩，但底色在發澀，“臣這裡有一份供詞。證人正在殿外候著。“
殿內嗡地低響了一陣，像風吹過半開著的蜂窩。韓碩看到了周明遠塌下去的肩膀微微抬了一下，用餘光偷偷看了一眼趙伯庸的方向。趙伯庸的麵色白中透灰，但站得很直，那卷紙被他展開了第一折，露出邊緣一行暗紅色的字跡。
炎武帝沒有動，過了很久才開口：“傳。“
兩個禁軍出去了，靴底的濕雪在殿門外的石階上踩出一串悶響。片刻後，一人被帶了進來——灰棉襖，亂發，顴骨高聳，嘴角有一道舊疤。他進殿時腳步踉蹌了一下，被禁軍扶住才站穩。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韓碩身上時整個人僵了一瞬，像被什麼紮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頭去。
王家那位管事。
他跪在殿中，膝頭砸在金磚上的聲音比周明遠更響。趙伯庸把手中那卷紙展開，念了起來。念的時候他刻意沒有看韓碩的方向，目光固定在紙張上方，但嗓音裡那股繃著的勁兒從第一個字就開始漏——“……南疆王韓碩在南疆自立門戶，暗藏私兵逾製，截留妖王內丹私自煉化，拒不上繳朝廷庫房……“
念到一半，趙伯庸的聲音忽然停住了。他手裡的紙張邊緣在微微顫抖，目光落在最後一頁的簽名處——那個簽名的墨跡已經乾了很久，但右下角有一道極淺的暗色印痕，像什麼液體乾透後留下的。他認得那道痕跡。那是他的私印邊緣。
韓碩從列中走出一步。他沒有看趙伯庸，也沒有看那位跪著的王家管事。他從袖中取出一隻木匣——巴掌大小，暗紅色緞麵，和他在七皇子府取走的那隻一模一樣。匣麵在他掌心泛著冷而暗的光。
他揭開匣蓋，沒有取出裡麵的東西，隻把匣口朝向炎武帝的方向。殿內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枚碎片——暗紅色，邊緣不規則，在殿內灰白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極薄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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