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小人物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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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無救第二天傍晚回來了。進門的時候他身上帶著油坊和鐵礦山兩處混在一起的味兒——煉油的焦糊和礦道裡的鐵鏽氣，混著趕路時沾的塵土，整個人像從爐灰堆裡扒出來的。他在前廳門口站定，沒來得及拍身上的灰就先開口了：“查到了。“
韓碩從前廳走出來，在廊下站住。“誰？“
“鐵礦山二號庫的庫管，姓龐，叫龐四。三十出頭，在礦山乾了快四年。“範無救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冊子翻開，“油坊那邊的記錄顯示，臘月初七有人憑礦山庫管的簽字條提了五斤高爐潤滑油。簽的是龐四的名字。但礦山那邊的出勤記錄上，臘月初七那天龐四告了病假，人根本不在礦上。“
韓碩靠在廊柱上，沒有說話。範無救繼續翻冊子：“另外，礦山一個看爐子的老礦工說，臘月初七那天下午看到龐四從礦山西側的小路下山，肩上扛著一個油布包裹。他以為龐四要去鎮上賣私貨，沒在意。但現在回想起來，那條小路不通鎮上，是往河邊去的。“
韓碩把範無救手裡的冊子接過來翻了一下。字跡潦草但信息對得上——油坊的提油記錄、龐四的簽字條複印件、礦山考勤冊上那天的“病假“標記。三條線串在一起，像一根繩上的三個疙瘩，捏緊了就能拽到人。
“龐四現在在哪？“
“在他住處。今早回的礦上，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範統軍讓鐵衣盯著的，人沒跑。“
韓碩把冊子合上遞回去：“去礦山。“
鐵礦山在州城以西，騎馬大半個時辰。韓碩和範無救到的時候暮色已經從西邊漫上來了，高爐的煙在黃昏的餘暉裡像一道灰黑色的柱子杵在天空和地麵之間。礦工們正在收工，有人拎著工具從礦道裡出來，看到範無救帶著人過來，都放慢了腳步。
龐四住在礦山北坡一排磚房裡，第三間，門朝南開。韓碩推門進去時屋裡有一股油和汗混在一起的悶味兒，像一床被褥蓋在散不掉的炭火氣上捂了很久。龐四正蹲在牆角收拾一隻舊木箱，聽到門響回頭，手上的動作頓住了。他看到韓碩的瞬間瞳孔縮了一下，嘴唇張開又閉上，喉結滾了兩次。
“王……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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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碩沒有接話。他掃了一眼屋裡——床鋪淩亂，被子沒疊，床頭擱著一盞油燈，燈芯剪過的碎屑還散在桌麵邊沿。牆角那隻木箱蓋子半開著，裡麵放著幾件換洗衣裳、一隻粗陶碗、一把半舊的匕首。韓碩走過去，彎腰伸手在箱底摸了一下，指腹觸到一塊硬物，抽出來看——拳頭大小，暗紅色，表麵殘留著一層極薄的油脂光澤。符石。祭台那種。
龐四的臉徹底白了。他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小腿碰到床沿，膝蓋一軟坐到了床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範無救上前一步，但韓碩抬了一下手，範無救站住了。
韓碩把那塊符石放在桌麵上。石頭碰在木麵上時發出沉沉的一聲“嗒“，在安靜的屋裡像敲了一記大鐘。“誰讓你乾的。“
龐四的嘴唇在抖，他想站起來，但腿軟得像兩根泡了水的木柴。他的目光在那塊符石和韓碩之間來回移動了好幾次，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是……是一個穿灰袍子的人。我不認識他臉，他每次來都蒙著臉。他給了我二百兩銀子和這塊石頭，讓我從油庫弄五斤油出來，放在礦山西坡那片刺槐林子裡就行。他說……他說不會有人知道是礦山出的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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