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青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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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北王府離州城不近。韓碩騎了大半日馬，在午後到了府門前。宅子比記憶中更安靜，門口那兩尊石獅子石座上新覆的薄霜還沒化淨，台階上殘留著被人反複踩過的痕跡，但此刻無人進出。送信的雜役已經候在門洞下，看到韓碩翻身下馬便小跑著迎上來，也不多話，側身示意了一下方向，把韓碩引進府內。
繞過影壁，經過兩重院落，在一座灰磚砌的偏院門前停下了。門口站著兩個穿灰布短打的府衛，見雜役領了人來，沒有攔，但其中一人從袖中摸出一截細麻繩，勒住了院門內側的門閂——這是防止有人忽然從裡麵推門出來的。
韓碩推門進去時，一股潮濕中混著焦糊的氣味撲麵而來。院角堆放著一堆未劈完的木柴，柴堆旁的空地上平躺著一具屍體，蓋著一張舊草席，邊緣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安北王本人蹲在屍體旁邊的矮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杆旱煙袋。見到韓碩進來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煙和呼出的白汽混在一起散開。他沒有起身，把煙袋鍋在石凳邊沿磕了磕，抬手指了一下地上的草席。
“掀開看看。“
韓碩蹲下來，把草席揭開。死者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體態偏瘦，顴骨高聳，麵皮黃中透青。他身上穿的那件灰袍已經被脫掉了，隻剩一身貼身的粗布中衣，胸口有幾處暗褐色的陳年舊傷疤，深淺不一，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複劃過後留下的。但最異常的不是傷疤——他的口鼻周圍有一圈暗褐色的沉積物，像乾涸之後結成的硬殼，邊緣有細密的龜裂紋路。嘴唇微微張開，能看到牙齒縫隙間也填著同色的粉末。韓碩湊近了聞，那股焦糊味非常集中——符紙燃燒後特有的焦苦和鐵腥。
“發現的時候就這樣了？“
安北王把煙袋在石凳上又磕了一下：“柴房的門從裡麵閂著，早上開門的時候他已經硬了。身上沒有別的傷，口鼻周圍這些灰是死後凝結的，不是燒的。“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他右手虎口內側有一塊青色的胎記，雞蛋大小，形狀不規整。“
韓碩翻起死者的右手，虎口內側確實有一塊暗青色的印記，邊緣模糊，覆蓋範圍大約兩指寬。他用指腹按了一下，印記不是畫上去的，滲在皮肉裡，是天然的。
“這人在府上做什麼的？“
“後院打雜的。來了不到兩個月，托人介紹進來的，平時不怎麼說話，乾的活也不多，說是以前在北邊趕過車，腰有舊傷乾不了重活。“安北王把煙袋別回腰間，站起身，“介紹他來的人，三天前死了。城外河裡撈上來的，說是失足落水。“
韓碩把草席重新蓋回去。他把死者那張臉在腦中又過了一遍——清瘦，顴骨高，眼角有幾條細紋，嘴唇薄而乾，不像是常年在戶外勞作的人。那雙閉著的眼窩形狀偏深，眼窩內側有一層極淡的灰黑色素沉著，是長期在燭火或熏煙環境中待過的人才會有的。安北王站在幾步外看著他，等他把草席蓋好才開口：“人死在老夫府上，老夫脫不了乾係。但柴房後牆根底下有一道新挖的溝，通到府外那條暗渠裡。老夫讓人查了，暗渠出口在城東河岸，半裡地外有一處剛搭過棚子的痕跡。“
韓碩站起身：“棚子？“
“用舊木料拚的，像是臨時歇腳用的，裡麵有一隻碗和半截沒燒完的蠟燭。碗壁上沾的灰和這人嘴邊的灰，是同一路東西。“安北王說完最後一句，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天光，冬日下午偏西的日頭斜著照進院門，把草席邊緣的碎線頭照得根根分明，“你要看那處棚子，老夫讓人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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