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流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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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永安三年，秋。
西北官道上，一輛囚車碾過碎石，發出沉悶的吱呀聲。車輪在乾涸的黃土上刻下兩道深深的車轍，像兩條平行的傷疤，從京城一路延伸到看不見儘頭的戈壁深處。
押送囚車的是一隊五人的差役，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老差頭，姓趙，乾這行二十三年，什麼犯人沒見過。他騎著一匹瘦馬，嘴裡嚼著乾餅，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囚車裡的那個人。
囚車裡關著的，是三年前的狀元，兩年前的翰林，一年前的階下囚——顧行舟。
“趙頭，前麵有個廢棄驛站，咱們今晚就歇那兒吧。”一個年輕的差役抹了把汗，指著遠處土丘下一片灰撲撲的建築。
趙差頭眯眼看了看天色。西邊的太陽已經被風沙吞沒了大半，隻剩一抹暗紅，像傷口上凝固的血。風起來了，裹著細沙打在臉上生疼。
“行，加緊趕路，天黑前到。”
囚車裡的顧行舟聽見了這段對話，但沒有抬頭。他靠在囚車的木柵欄上，雙手被沉重的鐐銬鎖著，鐐銬的鐵鏈拖在地上，磨出了一道發亮的痕跡。他已經這樣坐了整整二十三天，從京城到鳳州，三千裡路，他的身體幾乎散了架，但神智一直清醒。
清醒得可怕。
他想起三年前的金鑾殿上，先帝親自點為狀元，那一句“顧行舟，年輕有為”還在耳邊回響。他想起翰林院的藏書閣，想起同僚們的笑臉，想起那個大雨天，戶部侍郎劉崇節遞來的那杯茶。
那杯茶之後，他就被卷入了鹽鐵貪腐案的漩渦。先是同僚舉報，再是搜查府邸，然後是刑部大牢的暗無天日。他寫了一份血書，洋洋萬言，詳列七大貪腐鏈，從戶部到邊軍，從漕運到鹽引，涉及上百名官員。血書送到了通政司，然後石沉大海。
最後等來的是流放。鳳州，大梁最西邊的流放地，戈壁與草原的交界處，據說那裡的風沙能吹死人，那裡的牢城關押著整個帝國最危險的犯人。
“狀元老爺，到了。”年輕差役掀開囚車的簾布，一股熱風裹著沙塵灌進來。
顧行舟抬起眼皮，看見驛站破敗的輪廓。土坯牆已經裂開了幾道口子，屋頂的瓦片少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院中有一口枯井，井口長滿了枯草。驛站的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麵的字已經被風沙磨得看不清了。
趙差頭翻身下馬，指揮手下人卸車。四個差役七手八腳把囚車推到院子裡，然後將顧行舟從車裡拖出來，鎖在院中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下。
“別想著跑。”趙差頭蹲下來，用手中的鞭子抬起顧行舟的下巴，“這方圓百裡沒有人家，你跑出去就是喂狼。”
顧行舟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的喉嚨乾得像要裂開，嘴唇上全是血口子。
趙差頭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破綻。但顧行舟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雙曾經在朝堂上熠熠生輝的眼睛，現在黯淡得像是蒙了一層灰。
“給他碗水。”趙差頭站起來，對手下吩咐了一句，然後走進驛站正廳。
年輕差役端來一碗渾濁的水，放在顧行舟麵前。顧行舟用被鐐銬鎖住的雙手捧起碗，喝得很慢，讓每一滴水都潤過喉嚨再咽下去。
“你真的是狀元？”年輕差役蹲在他旁邊，好奇地問。
“曾經是。”顧行舟的聲音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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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被流放了？”年輕差役又問。
顧行舟看著碗裡剩下的水，水麵上映出一張憔悴的臉。胡茬雜亂，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他已經認不出自己了。
“因為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他輕聲說。
年輕差役還想再問，被趙差頭一聲喝止：“老四，進來吃飯，跟一個犯人廢什麼話。”
年輕差役訕訕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進了驛站。
顧行舟靠在槐樹上，閉上了眼睛。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人在哭泣。他能聞到空氣中乾燥的土腥味，還有驛站裡飄出來的柴火煙氣。
突然，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
那痛不是普通的頭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撕扯他的意識，要將他的靈魂從身體裡拽出去。顧行舟猛地睜開眼睛，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驛站的牆壁、枯井、槐樹、囚車，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攪進了漩渦。
他想喊，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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