垢。手腕上戴著生鏽的鐵鐐，磨破了皮，結了暗紅色的痂。
他愣了幾秒鐘。
然後，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進來。
不是他的記憶。
是一個叫“顧行舟”的人的記憶。
這些記憶碎片閃回般在他腦海中閃現：幼時在江南老宅讀書，十二歲中秀才，十八歲中舉人，二十二歲中狀元，金殿傳臚，披紅遊街。然後是翰林院的日子，著書立說，交友論道。再然後是戶部的那樁案子，彈劾，下獄，刑訊，血書，流放。
每一段記憶都鮮活得不像是虛構的。
沈瞻閉上了眼睛。
他是現代人，某部委實權處長，主抓城市規劃與重大項目審計。他熟悉製度漏洞，精通博弈論，深諳體製內的生存法則。他有一套貸款買的房子，有一輛開了六年的車，有一個相處五年的女朋友。
但那些東西，現在都遠得像另一個時空的夢。
他再次睜開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分析情況：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一個叫顧行舟的古代官員身上。這個官員正在被流放的路上，目的地是一個叫鳳州的地方。他身上背著一份彈劾貪腐的血書，是一個隨時可能被滅口的危險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不是單純的“靈魂附體”。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之外，還有另一層若隱若現的聯係，像是有一條無形的線，從他的意識深處延伸出去，伸向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
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同時存在於兩個地方。
沈瞻試圖抓住那種感覺，但頭痛再次襲來。這次比剛才更猛烈，像是有人拿著錐子在鑿他的太陽穴。他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還在裝死呢？”趙差頭從驛站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破碗，裡麵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他把碗往顧行舟麵前一放，“吃點東西，明天還要趕路。”
沈瞻——或者說顧行舟——抬起頭，看了趙差頭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趙差頭愣住了。
他押送過無數犯人，見過各種各樣的眼神——恐懼的、麻木的、憤怒的、絕望的。但顧行舟此刻的眼神，他從未見過。
那不是一個落魄書生、階下之囚該有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一種東西，讓趙差頭這個乾了二十三年押送的老差役心裡發毛。
“你……”趙差頭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最終沒有問出口。他把碗放下，轉身回了驛站，把門關得緊緊的。
沈瞻低下頭，看著碗裡渾濁的米湯，慢慢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
米湯什麼味道都沒有，但很暖。
他需要暖。
從今天開始，他就是顧行舟。或者更準確地說，他是活在顧行舟身體裡的沈瞻。
他需要活下去。
他需要搞清楚這個世界的規則。
他需要找到回去的路——如果真的有回去的路的話。
驛站裡傳來差役們的說笑聲，他們在喝酒，在罵罵咧咧地議論著這趟差事。趙差頭的聲音最大，他在吹噓自己當年押送過的一個江洋大盜，說那人臨刑前還笑，說“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沈瞻靠在老槐樹上，看著天邊最後一線光被黑暗吞沒。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比他在現代看到的任何一次都要亮。銀河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橫亙在頭頂，壯麗得讓人窒息。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北京的最後一個夜晚。那天加完班，他站在寫字樓下麵抽煙，抬頭看天，看不見一顆星星。
現在星星全出來了，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
風越來越大，沙塵打在臉上像細針。沈瞻把身體縮了縮，儘量靠近樹乾，用囚衣的袖子捂住口鼻。
他閉上眼睛，開始整理思路。
顧行舟的記憶告訴他，這個世界叫大梁，是一個類似於中國古代的王朝。皇帝叫蕭衍，今年二十七歲，登基五年，據說沉迷酒色，不理朝政。朝廷的實權掌握在幾個世家大族手裡，戶部尚書劉崇節是其中最有勢力的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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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舟是因為彈劾劉崇節貪腐被流放的。他在刑部大牢中寫了一封萬言血書，但血書送上去後，皇帝沒有任何反應。三日後，流放詔書就下來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皇帝要麼不想管，要麼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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