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郵筒裡的第七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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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芮站在小學的黑板前,粉筆灰沾在袖口,像一層薄霜。
信是今早放在郵筒裡的。沒有郵戳,沒有地址,隻有一張對折的紙,紙邊被雨水洇過,皺得像被揉過又攤平的舊布。題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生硬的勁兒——不是她教的風格。
“設 p 為奇素數,若 p | (2^p - 2),求 p 的最小可能值。”
她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這題她改過。三年前,省奧賽培訓營的模擬卷裡,她把原題的“p | (2^p - 2)”悄悄換成了“p | (3^p - 3)”。原題太鋒利,解法太乾淨,容易被有心人看出是江父當年的思路。她改了,改得更繞,更依賴枚舉,更“安全”。
孩子們圍在她腳邊,六個,最小的抱著破布娃娃,最大的蹲在地上用樹枝畫圈。他們沒問題從哪來,隻等她講。
她沒動。粉筆在指間轉了半圈,灰末落在鞋尖,沾了泥。
“老師?”小娃娃仰頭,眼睛亮得像剛洗過的玻璃珠。
她低頭,喉結動了動,終於把粉筆按在黑板上。
“p 是奇素數……”她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2^p - 2 能被 p 整除……”
她寫,解,推,演算,每一步都按她當年改過的版本走。她記得自己怎麼教的——先試 p=3,再試 p=5,再試 p=7,最後用費馬小定理繞個彎,把答案藏在“可能為 3”的模糊結論裡。
黑板上,她寫到第七步,筆尖一頓。
粉筆斷了。
她沒換,用斷口繼續寫。灰白的粉筆屑掉在講台邊,和去年沒擦乾淨的橡皮屑混在一起。
孩子們安靜。沒人說話,沒人舉手,沒人喊“老師我懂了”。
她盯著那行推導,突然發現——她寫的“p=3 時,2^3 - 2 = 6,6÷3=2”,是對的。可她當年在題庫裡,故意把“6÷3=2”寫成了“6÷3=1.5”,說“這是陷阱,學生容易誤判”。
可現在,她寫的,是原題的解法。
她寫的,是江父的解法。
她寫的,是她當年刪掉的、怕被查出來的、真正正確的那一條。
她沒停。她繼續寫,寫到最後一行:“因此,p 的最小可能值為 3。”
黑板上,七個字,乾淨得像刀劈出來的。
教室裡,死寂。
然後,六個孩子,齊聲念了出來。
“三。”
聲音不大,像風穿過空教室的窗縫。
蘇芮的手,抖得厲害。
她沒擦黑板。
粉筆灰從她指縫裡掉下來,落在地上,和泥混在一起。
她轉身,從背包裡掏出舊筆記本。封麵褪了色,邊角卷得像枯葉。她翻到中間,撕下七頁紙——那是她三年來篡改題庫的記錄,每一頁都標著日期、題號、改動內容、目的。
她沒看。
她打開手機,登錄培訓營後台,點開“題庫修正”文件夾,點上傳。
係統彈出提示:“確認上傳?此操作不可逆。”
她點了“確認”。
屏幕閃爍,進度條走完。
係統提示:“已同步至國家奧賽評審備份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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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關機鍵上,沒動。
時間戳跳出來。
2023年10月14日 23:47:02。
她怔住。
這是——江硯重生前24小時。
她記得那天。她剛改完最後一道題,坐在辦公室裡喝咖啡,窗外下著小雨。她想,明天訓練營開課,江硯應該會來。他不來,她就再改一道。
她沒等他來。
她刪了題,改了卷,鎖了門。
她以為自己贏了。
她以為沒人會發現。
她以為,隻要沒人知道,她就能繼續當那個溫柔的助教,教一群孩子,假裝自己還在路上。
可現在,這道題,從郵筒裡來,從孩子們嘴裡出來,從她自己的筆下,重新活了。
她沒哭。
她隻是把手機塞回口袋,轉身,慢慢走到窗邊。
窗外,操場角落,六個孩子還在畫圈。最小的那個,把布娃娃放在圓心,說:“這是老師。”
她沒動。
風從沒關嚴的窗縫鑽進來,吹動她袖口的粉筆灰。
灰落了,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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